首尔江南区,现代集团总部大楼。
顶层,会长办公室。
李鸣博从电梯里走出来,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拿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他走到会长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里面传来郑周永会长的声音:“进来。”
李鸣博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面积很大,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窗外是汉江,有几艘驳船在缓慢移动。
办公桌摆在窗前,桌面收拾得很整洁,左侧放了一排现代集团旗下各子公司的经营报表,右侧放了一部座机和一部传真机。
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现代集团造船厂和建设工地的大幅黑白照片。
另一侧是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摆满了经济类书籍和各种奖杯。
角落设了一个小型会客区,一组皮沙发围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了一套青瓷茶具。
郑周永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看一份文件。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用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明博来了,坐。”
李鸣博是子公司现代建设的社长,属于郑周永的下属,所以不会用到会客区。
韩国大公司等级森严,上级不会在“会客区”接见下级。
李鸣博走到办公桌前,鞠躬道:“会长,现代建设这一季度的经营数据我整理好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报表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郑周永接过报表,放在一边,并不着急打开。
“你在集团分公司社长中,能力拔群,报表不会有问题,我空了再看。”
“先坐吧。”郑周永摆出一副“体恤下属”的神情。
“会长过誉了。”李鸣博依言坐下,只是坐了椅子一小半而已。
郑周永开口道:“明博,自由民主党金勇三总裁最近要搞反腐风暴,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李鸣博将公文包放在腿上。
“金勇三总裁在党内会议上拍了桌子,说要打大老虎。”
“消息已经传开了,财经界那边都在议论这件事,现代建设的几个合作伙伴昨天还打电话来问我情况。”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作秀。”郑周永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这套路我见得多了。”
“喊完口号,抓两个小虾米,媒体配合吹几篇文章,选票就到手了。”
“全卡卡时代是这么干的,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郑周永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继续说道:“但这次不一样。”
“我在自由民主党里面的朋友给我透了底,金勇三是动真格的。”
李鸣博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知道现代集团给各级官员送的钱多如牛毛,真要查起来,光行贿罪这一条,郑周永就能把牢底坐穿。
当然,世界各国都是如此。
重点在于查谁,怎么查。
但凡爆出来的贪腐行受贿案件,都是“上面”无意保护,或者说派系斗争失败等等。
郑周永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李鸣博。
“国民力量党那边,全卡卡时代的老人贪污问题非常严重,很多人根本不经查……”
李鸣博附和道:“是的,会长。”
“军队系统里也有不少人的手不干净,采购回扣、人事买卖、工程转包,这些事情在军政府时代是公开的秘密。”
郑周永冷声说道:“军队不能查,那会动摇国本。”
李鸣博点点头:“嗯,金勇三不可能把手伸向军队系统。”
“那边铁板一块,都是全斗光和林恩浩的死忠,谁查谁死。”
他话锋一转:“民主派这边党内贪腐问题同样严重,甚至更乱。”
“政治献金、工程回扣、人事买卖,什么花样都有。”
郑周永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金勇三已经放话了,为了争取中间派的支持,这次是朝野一起打。”
“一周内不退赔退赃的,民主自由党的官员同样一查到底。”
“我朋友跟我说,名单上有三分之一是自由民主党自己的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鸣博:“你说,他这么做,民主自由党党内先乱起来,他还怎么选?”
李鸣博想了想,小声说道:“明年大选,民主派获胜希望渺茫。”
“林司令官那边军事上从胜利走向胜利,民调暴涨。”
“目前保守派士气高得不得了,报纸上天天都是他的头版头条,民调上力量党领先太多了……”
郑周永咳嗽一声:“金勇三这是破釜沉舟,已经不管不顾了。”
“他知道按正常路子选肯定选不上,所以干脆把水搅浑,水浑了说不定能摸到鱼。”
“我国民众对贪腐确实深恶痛绝。”李鸣博皱眉道,“几十年来军政府留下的积弊,老百姓心里全都记着。”
“每一个家庭都知道谁家的孩子靠关系进了政府部门,谁家的亲戚靠承包政府工程发了财,这些事情平时没人说,但投票的时候会想起来。”
“金勇三如果在选举前几个月突然重拳出击,高调打一批大老虎,把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送上法庭,确实有一定翻盘的可能性。”
“尤其是中间派选民,他们不关心意识形态,不关心什么对北政策,只关心菜篮子、房价、孩子上学。”
“谁能让他们觉得日子有盼头,谁能让他们觉得社会公平了一点,他们就投谁。”
“反腐这张牌,最能打动中间派的选票。”
“目前我国中间派选民占三分之一,这批人一动,选情就全变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风险也在这里。”
“金勇三真要查,就得查到底。”
“查到一半停下来,比不查更糟糕。”
“民众的期待被拉起来了,如果最后只打了几只苍蝇就收手,那种失望会转化成愤怒,反过来把他吞掉。”
“所以金勇三一旦打出反腐牌,那就是骑虎难下,开弓就没有回头箭。”
郑周永看着窗外江南区主干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淡淡说道:“金勇三能不能翻盘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动真格的话,全韩国的监狱都装不下贪官污吏。”
“从青瓦台到汝矣岛,从财阀会长的私人金库到地方市政府的工程发包,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他要查到底,就得把大半个国家的官员送进监狱。”
郑周永继续说道:“一个市长贪污了工程款,那个工程是谁承包的?”
“是财阀的子公司。”
“财阀是怎么拿到那个工程的?”
“当然是各种名目输送利益。”
“这条线从头牵到尾,没有一个人能脱身。”
“选举前搞出这种大场面,整个国家会大乱。”
李鸣博沉默片刻,开口道:“会长,明年反正民主派也没什么希望,随他乱搞吧!”
“我们可以等下一届,等局面稳定了再说。”
“四年之后又是一个周期,我们到时候再看风向。”
五共时期韩国大统领是四年一届,可以连任。
六共才改为五年一届,不得连任。
郑周永一听这话,脸色铁青,走回办公桌坐下:“明博,我上次已经给你说过了,明年我出来选大统领。”
“会长……”李鸣博正要劝阻,却被郑周永打断。
郑周永冷声说道:“明博,你还年轻,我已经老了。”
一听郑周永这样说,李鸣博也只能先闭嘴。
郑周永接着说道:“本来我对选大统领这件事还有些犹豫。”
“金勇三在民主派那边根基很深,我从商界跨到政界,很多方面和他有差距。”
“我虽然有钱,但在选战上和金勇三正面交锋,胜率不大。”
“金勇三是靠街头运动起家的,演讲、辩论、组织动员,这些都是他的强项,我一直比较忌惮他。”
“现在他搞这一出,我的机会来了。”郑周永有些激动,“他要掀起反腐大浪潮,不管执政党还是在野党,那些被查的人能坐以待毙?”
“那些收了钱的人会乖乖让他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郑周永接着说:“别说力量党,就是自由民主党自己内部都会先乱起来。”
“到时候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思打选战?”
“他的竞选团队里有一半的人可能明天就被调查,怎么组织造势活动?”
“金勇三这么乱整,我的机会来了。”
看着郑周永信心满满的神态,李鸣博沉默了好一会儿。
等郑周永心情平复下来,李鸣博才开口说道:“会长,我建议您不要出来选。”
郑周永脸色一变:“金勇三捅这么大漏子,你还是不支持我选大统领么?”
李鸣博苦口婆心劝道:“会长,您是企业家,不是政客。”
“选战不是做生意。”
“在选战擂台上,对手不会和您谈合同条款,他们会在电视辩论上把您的每一个商业决策都翻出来公审。”
“您的财富是靶子。”
“现代集团拿过的每一块地、签过的每一个政府合同、享受过的每一项税收优惠,都会被对手翻出来在电视上反复查验。”
“您的财务记录、您的家族成员的房产、您在海外的投资,全都会被媒体挖出来。”
“您准备好了吗?”
郑周永一点也不在意,淡淡说道:“我可以收买媒体。”
“至于财务问题,我有全韩国前三的会计师团队,全韩国第一的律师团队。”
“金勇三想查我的账,先跟我的会计师和律师过招。”
“没个两三年根本查不完……”
李鸣博知道郑周永说的是实情,马上换了一个角度继续劝谏。
“会长,查您的账旷日持久,这方面最多互相扯皮……”
“金勇三虽然在自乱阵脚,但林恩浩的保守派阵营稳如磐石。”
“他的军功在那里摆着。”
“您现在入场参与竞选大统领,面对的是一个远超朴卡卡和全卡卡的军事强人,还要面对一个正在发疯的金勇三,这是腹背受敌。”
郑周永眉头紧皱:“林恩浩不好对付,我知道……”
“可我也有杀手锏。”
李鸣博一愣,追问道:“什么杀手锏?”
“美国人会支持我。”郑周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我已经通过中间人联系了华盛顿方面。”
“我的联络人在纽约和华盛顿活动了三个月,接触了民主党和共和党两边的人。”
“我可以花大价钱给两党捐款。”
“美国的智库需要研究经费,游说集团需要我这样的大客户,国会山上的关键委员会需要大额政治献金……”
李鸣博的眉头皱了一下。
郑周永说的是“正确的废话”。
幼儿园小朋友都知道,只要钱够多,一切都不是问题。
钱不能解决的事,其实只有一件。
那就是不够有钱。
“会长,美国人的胃口很大……”李鸣博提醒道。
“我知道。”郑周永说,“我可以出面联系所有财阀,大家一起出钱。”
“现代,三星、大宇、乐天、鲜京等等,每家分担一部分。”
“向美国人捐款,转让股份,数额上不封顶。”
“我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整个韩国财阀一起下注就能做到。”
“我把整个大韩民国拉上这张赌桌。”
李鸣博的小眼睛瞪得溜圆。
郑周永的意思,为了当上大统领,把韩国全部送给美国人也无所谓。
目前美国人从韩国身上“刮地皮”,主要还是通过交叉持股等等手段。
俗称“可持续性涸泽而渔”,懂得都懂。
听郑周永的意思,要把“可持续性”拿掉,直接“涸泽而渔”……
明面上,李鸣博不好直接骂娘。
这踏马就是活脱脱买办,卖国贼呀!
李鸣博略一思索,开口说道:“会长,您这样搞,国家会垮的。”
“大企业的钱抽走了,投资就少了,研发不得不停。”
“投资一少,就业就少了,最终买单的是普通国民。”
“工厂停工,工人失业,房贷断供,整个社会的消费能力下降,经济会进入恶性循环。”
“大企业没了钱,普通民众也没钱,国家只剩一个空壳子。”
“您就算坐上大统领的位子,得到的也是一个被抽干了血的国家……”
“肤浅。”郑周永立即打断了李鸣博的话。
“我也不是一次性给美国人那么多钱。”
“承诺数字大一些不要紧,实际上前几年的数额也还好。”
“至于以后……”
郑周永露出了内心真实想法:“我当一届大统领,可以把现代集团带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李鸣博听出了郑周永的潜台词,他利用大统领任期,让现代集团赚得盆满钵满。
等下台后,现代集团已经是“巨无霸”,大到不能倒。
郑周永本人到时候往美国一跑,世界首富不敢说,前十那是很有希望的。
至于到时候的韩国,郑周永走后,哪管它洪水滔天!
李鸣博死心了。
他对郑周永彻底失望。
看着李鸣博默然不语的样子,郑周永以为对方被自己说动了。
他继续说道:“现代集团出的钱并不多,主要是其他财阀大家一起出钱。”
“他们不想出钱,我有办法让他们出。”
郑周永继续说道:“至于你说国家以后没有前途,那不是我要考虑的事。”
“我只管当上大统领再说。”
“四年,我只要四年……”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墙角的落地钟秒针继续走着,咔哒咔哒。
好半晌之后,李鸣博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开口说道:“会长,既然您坚持,我只能辞职。”
“明博,你……”郑周永很失望。
他知道李鸣博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道不同不相为谋。”李鸣博死死咬住后槽牙。
郑周永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冷声说道:“随便你。”
李鸣博站起来,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手放在门把手上,背对着郑周永说了一句:“会长,我马上办离职手续。”
“出了这个门,以后我就是您的对手。”
李鸣博深吸一口气:“我不会让大韩民国成为你设想的那个样子。”
说完,李鸣博不等郑周永回话,直接开门离去。
郑周永听到走廊里传来李鸣博离去的脚步声,眼睛微微眯起。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后接通。
郑周永直接开口:“找个机会,把李鸣博干掉。”
电话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是,会长。”
郑周永挂断电话,拿起刚才李鸣博送来的现代建设财务报表。
他看都不看,直接把文件撕得粉碎。
…………
江东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一家店铺门口挂着木质招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松月茶室”几个字。
进门之后是一条窄廊,两侧是竹制屏风。
包间在走廊尽头,竹门拉上之后,相当安静。
李鸣博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进入包间。
他脱了鞋,把皮鞋放在门口鞋架上,然后盘腿坐在茶桌前。
服务员将茶壶送了进来,李鸣博给自己倒了一杯,浅浅喝了一口。
服务员退出后拉上了门,李鸣博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水墨山水画。
画的是松树和远山,墨色浓淡分明。
大概等了二十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轻轻拉开。
卢悟炫走了进来。
李鸣博起身致意:“卢律师,百忙之中抽空来,感激不尽。”
卢悟炫还礼道:“李社长客气了。”
他还不知道对方已经从现代建设辞职,李鸣博也不点破。
两人很早以前就认识,大家都曾是在野党成员,一起反对军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