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果村。
宅院中,堆满了刻着名字的木牌。
每一块木牌都大小一致,只是上面的名字各不相同。
周老实、李进财、郑大勇、张五斤、孙大虎、赵二豹……
院子里站满了人,屋内病床旁,一根数百斤重的长戟,依靠在墙壁上。
身高超过八尺,如一座高山般雄壮的汉子,立于床前。
如刀劈斧凿般刚烈的面容,哪怕仅仅皱一下眉头,便给人带来难以想象的压迫感。
他是黄籍,一个逃难来到这里的孩子,在松果村被养大成人。
床上的老人,已经出气多,入气少,命不久矣。
医师也没有办法,毕竟老人已活了近百岁,和平水镇上白家老铺的老掌柜白民安一样,都是难得一见的长寿。
活到这么大的年纪,即便神仙下凡也没用。
“籍儿……”老人发出虚弱的声音。
黄籍连忙弯下腰,这一个动作,便在屋里带起一阵风。
“记住,打出一番事业来……”老人叮嘱着。
黄籍点头,这是爷爷长久以来的教导。
无论今后做什么事,哪怕去造反,也不能籍籍无名。
虽然不明白爷爷为何执着于此,但听了那么多年,黄籍已然记住了。
“爷爷,可还有别的交代?”黄籍问道,声音仿若洪钟震动。
他已经刻意压低了声调,生怕将老人震伤。
不到三十岁的先天宗师,天下少见。
尤其力大无穷,数百斤长戟都能使的挥动自如,无人可挡。
云舒公主萧疏影曾来此处,与他比试了一场,称赞其神勇,千古唯一。
因此招他入军,共同讨伐逆贼。
床上的黄齐微微摇头,他已经活的够久,久到原本以为刻不完的牌位,都一个不落的做成了。
这一生虽有些许遗憾,但总的来说,好过世间无数人。
“记住打出一番事业来。”
黄齐再度说出了这句话,而后撒手人寰。
黄籍的眉头跳动了一下,没有哭,只是宽大如蒲扇的手掌,紧紧握在了一起。
而后,他缓缓转头,看向门口的位置。
漳南县文判已经奉命前来,手持善恶簿和判官笔,就站在那。
先天宗师虽看不到鬼神,却有少许的感应。
知道那里有东西,也大致能猜出是什么。
文判走上前来,对着黄齐的尸首道:“松果村黄齐,你阳寿已尽,城隍大人派我来接引你去阴司。”
魂魄自尸体中飘出,却没有浑浑噩噩。
眉心一道金符闪动,映照出真形,使得魂魄瞬间凝实,不再飘忽不定。
文判陡然一惊,黄齐浑身沐浴金光,随即化作一套金色盔甲覆盖其上。
样貌虽仍是老迈,却威风凛凛,不可直视。
“吾领天命,为甲子神将!”
文判连忙收起法器,躬身行大礼:“漳南县文判,拜见甲子神将。”
虽只是护法神,但六甲神将与城隍的级别相等。
哪怕不是同一个体系,文判见了他,也要行大礼。
黄齐摆摆手,文判恭敬的退出房内,飘忽离去。
此时,黄籍又朝着尸首看来,眉头微皱。
隐约感觉这里多了什么,还有些亲切。
他忽然眉头舒展,低声问道:“爷爷,是你吗?”
不是亲孙,却胜似亲孙。
黄齐看向黄籍的目光,充满慈爱。
此时的越国深山。
木屋里,羊皮纸铺在木桌上。
楚浔以指代笔。
灵气顺着手指落在羊皮纸上,一道接着一道。
但在第七笔的时候,整张羊皮纸骤然崩裂。
“又失败了。”
楚浔摇摇头,自创符箓的难度,比想象中大的多。
他已经尝试过很多次,然而自然规律并不是那么好找的。
唯有对其它符箓不断临摹,总结,归纳,才能慢慢理清头绪。
一封拆开的信件,放在桌前。
那是黄石公派人送来的。
他已下山辅佐云舒公主萧疏影,起兵讨伐一作阿。
萧疏影身边并无太多的军事力量,所凭借的是武林盟主的号召力,加上公主身份,联合了一些对一作阿不满的文官武将。
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人武力值很高。
光是先天宗师,就有好几位。
一作阿建立大元后,对世家和百姓各种压榨。
即便接受景国数十年的同化,但骨子里依然是以掠夺为主的马族思想。
因此,萧疏影才有机会起势。
一方面派武林高手,行刺杀之事,专挑一作阿麾下的军中武将。
另一方面,派遣大将领兵抗敌。
黄石公辅佐,又将被永祥皇罢免多年的老尚书宋启正请出来收拢民心。
尽管在民心上,萧疏影占据优势。
但永祥皇留下的烂摊子实在太烂,不仅军力不足,军饷更无从谈起。
民生困苦,使得后勤是很大的问题。
这场仗,并不好打。
拖的越久,越是不利。
楚浔对此并无他想,因为很清楚,萧疏影有帝王气运加持。
除非有哪个路过的老神仙,突然脑子抽风把她的气运削去,否则一作阿必败无疑。
这时候,楚浔似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挑眉,随即笑道:
“让你多活一段时间,未免多活的太久了,拖到现在才领天命。”
护法神将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楚浔都能清晰感知。
略一沉吟后,再次笑道:“也罢,那你便护着他好好磨炼一番就是。”
松果村宅院里。
黄齐眉心金符微微闪动,而后脑海中传来宏大声响。
“甲子神将黄齐听命,今命你护持黄籍征战沙场。待来日他寿终正寝,入我麾下,你便得成正果,当为六甲神将之首。”
金符震动,香火之力凝聚出了一把长刀,被黄齐握在手中。
黄齐心中欣喜,躬身行礼:“尊法旨。”
数日后,黄籍为爷爷办完了丧事,便回到军中。
正值两军酣战,己方有些难以招架,眼看就要被拖入泥潭。
黄籍主动请命,愿率三千兵突袭敌军主帅大营,不胜不归。
毫无疑问,这是非常冒险的行为。
对方的主帅大营,守卫者何止一万。
再加上前方战场的敌军,一不小心便会陷入前后夹击的险境。
萧疏影还有些犹豫,毕竟黄籍虽然神勇,却太年轻。
若再有几年磨炼,必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倘若现在出了意外,损失可就太大了。
黄石公站出来,道:“主公曾言,黄将军之神勇,千古唯一。”
“此战宜快不宜慢,对我军如此,对黄将军亦是如此。”
“何不让他试一试奇袭,或有逆转乾坤之效。”
萧疏影考虑一番后,这才下定决心。
命前军猛攻,吸引敌方注意力。
同时黄籍带领三千兵,直奔敌军主帅大营。
不多日,敌军忽然溃败。
只因主帅大营遭神兵天降,上万人的大营,竟在半个时辰内被杀的四散而逃。
主帅和营帐内数名副将,参将,都被一把长戟打成了血雾。
黄籍一人冲锋在前,无人可挡。
消息传回山中后,楚浔只扫了一眼,便不再多管。
凡俗的事情,自然有凡俗的人去做。
靠着黄籍的勇猛,萧疏影所部接连获得几场看似不可能的胜利。
最艰难的一场,对方设下陷阱,诱使黄籍这支精兵陷入十万人包围。
黄籍手底下,仍然只是三千兵。
几年来早已死伤无数,又不断补充。
时至如今,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汉。
尽管如此,面对骑兵,重弩,神射营的敌军,他们的劣势太过明显。
萧疏影带着军队,紧急驰援,但即便是黄石公,也不觉得能赶得及。
谁也没想到,这么不利的情况下,黄籍竟率军成功突围。
准确的说,是突围后觉得恼火,又带人打了回去。
来来回回,七进七出。
打的敌军近乎溃败,如见妖魔。
这一战,将他的名气彻底打响。
天下皆在疯传,云舒公主麾下有无敌猛将,身高丈许,铜头铁臂,力大无穷。
如此几年后。
一作阿的军队越打越少,其他节度使见情况不妙,连忙领兵投诚。
萧疏影既往不咎,将他们全部收入麾下。
攻破京都城后,一作阿本要逃走,却被黄石公算到逃遁路线,领了一路精兵截住。
这位承了景国数十年恩惠的叛将,最终只做了几年皇帝,便身首异处。
萧疏影掌控京都城,第一时间向天下宣布,这里仍是景国的疆土,从来没有大元。
更没有前景,后景。
将永祥皇的陵墓迁回京都皇祠后,萧疏影本打算扶持一位皇子继承大统。
但黄石公却劝说她不要这样做,永祥皇的性子太软,教导出的皇子也多是如此。
倘若下一任皇帝还是这样的软性子,景国必将重蹈覆辙。
因此,应由萧疏影暂坐皇帝之位。
待皇亲宗室有了适合接任的人选,再退位禅让也不迟。
如此言语,自然理所当然遭到诸多大臣反对。
尤其是礼部的,跳出来说什么历朝历代都没有出过女皇。
于礼不合,违背祖训。
黄籍在朝堂上挥动长戟,将那几个满嘴大舌头的礼部官员打成了血雾,喷的满朝文武一身一脸。
“谁反对,谁死!”
他甚至看向了萧疏影,眼神中的凶悍,令人心惊。
萧疏影顿时意识到,若自己不坐这个位置,那些皇子恐怕也坐不上。
黄籍这样的狠人,根本看不上永祥皇的儿孙。
到时候他如果因看不起继位的皇帝选择造反,谁能挡得了?
何况黄石公说的也没错,现在下面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还需从小教导,认真调教才行。
于是,萧疏影只能坐上龙椅,成为历朝历代第一位被记载于史书中的女皇帝。
让她惊讶的是,在论功行赏时。
黄籍拒绝了大将军一职,只要自己的三千兵,并言明会离开景国。
萧疏影问道:“你要往何处去?”
黄籍手持长戟,霸气凌云。
“景国不够我打,我要去更厉害的王朝,试试他们的厉害!”
而后,黄籍果真带着三千兵,越过燎原城,直奔以兵器出名的吴国。
第一战,便将吴国边军打的落花流水,四处逃窜,不敢回头。
但景国的军队,也不敢趁机占据疆土。
萧疏影已经下令,黄籍打下来多少土地,是他的事情,和景国无关。
不争,不管,不问。
几年后,黄石公也在萧疏影数次挽留下,辞官隐退。
“当年奉恩师之命,出山辅佐陛下成事,如今该功成身退。”
萧疏影知道他的恩师是谁,带着一丝期望问道:“我可还有机会见到前辈?”
黄石公道:“恩师说过,有缘自会相见,无缘莫要强求。陛下若能做一个好皇帝,再教出一个好皇帝,国富民强,这才是最重要的。”
萧疏影听闻此言,叹息不语。
破庙初次相见,得赐宝剑。
自此修为突飞猛进,如今也已经是先天宗师,最少可活一百七十岁。
无论修为,还是收复国土,都离不开楚浔的帮助。
她心里充满感激,更充满向往。
自始至终,她都不想做皇帝,始终是一个喜欢自由自在生活,于江湖中快意恩仇的女侠客。
只是时代的马车,载着她不得不走到今日。
可她还是会想着,若能随着那样的神仙人物,逍遥自在,走遍天下,该是多么好的事情。
暂时来说,没有这个机会。
只等有朝一日能教出格好皇帝,可以撒手离开,或许还有再见的一天。
萧疏影不再多言,挥毫写下一首诗,请黄石公带回去转呈。
黄石公带着信来到山上,讲述了这些年的经历。
楚浔拆开信件看了看,字很好看,且比寻常女儿家多了几分沙场凌厉和帝王霸气。
“万里山河霜满天,十年戎马叹华年。
临风望月思相护,不羡皇权只羡仙。”
卫呦呦趴在楚浔肩头,看着,念着。
孙竹在脚边听着,重复着,却不太懂其中的意思,便问道:“老师,此乃何意?”
楚浔笑道:“一个小姑娘不喜欢荣华富贵的故事罢了。”
对他来说,萧疏影的确只是个小姑娘。
黄石公随后离开,回到他自己的洞府继续修行。
那处洞府,依照梦中所见,被取名黄华洞。
一年后,宋启正于京都城去世。
他的魂魄被执掌阴司大权的张景珩“截留”下来,并未封神职,只是留在阴司不投胎转世。
毕竟城隍麾下的神职,都需要奏请天纲。
到时候宋启正必定会被不知名的上古仙神窃取功德,这可不是楚浔和张景珩想见到的。
将他的魂魄留住,等楚浔的位格提升,能够赐封阎罗后,就有大用了。
宋启正的功德虽不比唐世钧和张景珩,但做个十殿阎罗,还是够格的。
除了他之外,也有一身正气的武将,去世后被留下了魂魄。
毕竟阎罗麾下,也要有阴司仙神辅佐才是。
自此,楚浔和张景珩定下的计划,第一步已然走的稳稳当当。
另外,青白蛟在明珠府吸收地气,代行水正权柄。
若遇到发洪水,便会主动制止水患。
谁家在河里遇到危险,它也会伺机解救。
两岸百姓因此对松柳河水神,更加确信无疑。
松柳水神庙的香火,鼎盛至极。
这也使得楚浔的香火值,不断提升。
先前引发的业火,已经熄灭。
在萧疏影做了女皇十数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