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浔坐在木屋前,看着卫呦呦向孙竹介绍好吃的胡麻麦饼。
为了给她买这东西,楚浔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去一趟雄鹰关。
还好这东西并非吉霞关独有,否则可就得来回奔波几千里了。
孙竹很是抗拒,坚定不移的晃着黄褐色脑袋。
“真的不吃吗?很香很香的呦。”卫呦呦试着要把胡麻麦饼塞进它的菌裙。
孙竹连忙收了菌裙,跳到楚浔身边。
卫呦呦耷拉着小脸,用力咬了一口胡麻麦饼:“怎么就不喜欢吃呢?”
楚浔看的哭笑不得,你是灵鹿,喜欢吃这个,竹荪却不需要。
植物和动物,怎能吃的一样。
此时的孙竹,已经长的有四尺高,几乎和小丫头状态的卫呦呦差不多大了。
菌裙散开,足有两丈方圆。
这么大的竹荪,全天下恐怕只此一颗。
最起码楚浔在山上这么多年,也未曾见过。
“莫要闹了,今日讲精气。”楚浔道。
卫呦呦把胡麻麦饼叼在嘴里,连忙去搬了板凳,拿了竹炭笔和树皮来。
虽然楚浔给了她很多纸,但卫呦呦就是不爱用。
她更喜欢这种纯天然的东西。
相比之下,孙竹就是纯粹的老实学生。
楚浔教什么,它就学什么。
给什么,它就用什么。
它曾问过卫呦呦:“为何老师给了东西,师姐总是会说不喜欢,而我却只会问此为何物,怎么用呢?”
虽然楚浔从未把卫呦呦当作徒弟,卫呦呦也一直喊他老爷。
但教导这么多年,孙竹把自己当学生,便将卫呦呦喊作师姐。
卫呦呦便会拍拍它的黄褐色脑袋,笑嘻嘻道:“因为你还没长大。”
孙竹低头看着自己宽大惊人的菌裙,已经很大很大了啊,就连山上的豺狼虎豹如今见了它,都只敢大声嘶吼做威慑,却不敢轻易靠近。
寻常的飞鸟走兽,更是面都不敢露。
“此长大,非彼长大,等你真正长大,就明白了。”卫呦呦道。
因此,在卫呦呦执着于树皮的时候,孙竹也尝试过。
最终发现,树皮并不好用。
坑坑洼洼的,写出来的字也不好看。
它更喜欢用纸,足够平顺,铺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角,便不会到处乱跑,很方便。
楚浔伸出手指,画出一道圆,而后将其从中间分为两半。
一半是黑,一半是白。
“所谓道生一,一生二,即为阴阳。二生三,三生万物。”
“五脏六腑,日月星辰,天地间皆在此列。”
“其中生精气,精气乃万物之本,生机之根源。”
“又有天地五行之气……”
各种信息,在阴阳之中不断流转,变化。
对卫呦呦和孙竹来说,很深奥,但勉勉强强还能听。
毕竟它们接受楚浔熏陶已久,即便不明白,也可以细细追问。
山林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又安静下去。
楚浔瞥去一眼,林中已经聚集了不少精怪。
有成妖的,也有未成妖,只初具妖气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每逢楚浔开始讲课,它们便会自发聚集而来。
最初只有一株人参精,然后又多了一只豹妖。
数十年过去,聚集在这里的妖精数量越来越多。
楚浔并不在意,它们愿意听也无妨,没什么坏处。
何况自己讲课不仅仅只是修行之道,还有字,言,行,思等等。
有那足够灵慧的,甚至学着卫呦呦找来树皮,以石块在上面刻画。
实在爪子不好用,便干脆把土地当纸张。
木屋周围的草皮都被扒干净了,留下一道道交错划痕。
最开始会有些争斗,尤其那些猛兽,占据了最好的位置,还不让其它靠近。
楚浔便出手将其扔出去,再回来时,已经老老实实。
时至如今,不同体型的精怪,都有了自己的位置。
有大有小,也算井然有序。
这一次讲课,楚浔从白天讲到黑夜,又从黑夜讲到白天。
连续三天三夜后,才算作罢。
许多精怪听的头脑昏沉,也不知听懂还是没听懂,茫茫然离去。
也有目露异色,似乎有所悟的。
离开前,还知道学卫呦呦那般,冲楚浔作揖拜谢。
孙竹“看着”它们离去,然后又“看向”楚浔,问道:“老师,它们也算您的学生吗?”
楚浔摇头:“不算。”
卫呦呦跳过来,道:“顶多算不记名的学生。”
“什么是不记名?”
“就是不记名的意思。”
“那什么是不记名的意思?”
卫呦呦眨了眨黑溜溜的大眼睛,不知从哪掏出一块胡麻麦饼:“吃不?”
孙竹也不问了,赶忙跳开练字去了。
卫呦呦把胡麻麦饼放在嘴边咬了一口,扭头冲楚浔眨了眨眼睛。
楚浔竖起大拇指:“解释的很好。”
这时候,林间传来声音。
楚浔看去一眼,笑道:“等了那么多年的有缘人,终于来了。”
不多时,一个背着药篓,手持柴刀,背着麻绳的五十多岁老汉,气喘吁吁的从林子里钻出来。
看到木屋,以及木屋前的楚浔,卫呦呦时,老汉一愣。
在他出现前,孙竹便已经跳入扩大许多倍的泥坑,用腐叶把自己盖住。
过去这么多年,它的道行已经增加很多,却还是如此谨慎。
老汉愣了片刻后,有些结巴的问道:“你们……是人是鬼?”
楚浔道:“当然是人。”
老汉盯着他看了又看,直到看见楚浔脚下的影子,才松了口气。
都说有影子的就是活人,没影子的才是鬼。
现在大白天的,想见鬼也不太容易。
卫呦呦去端了水来,踮着脚送上,还不忘自我介绍:“我是卫呦呦呦!”
老汉接过水,夸赞道:“好丫头,真是懂事。”
端起水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老汉才抹了嘴角,将碗递还回去,
又抹了把头上的汗,好奇打量着木屋和菜地,道:“许多年没来这座山,没想到竟然有人住在这里。你这般年轻,为何要住这?”
楚浔反问道:“你这么大年纪,为何要来这?”
老汉叹口气,往上拖了拖药篓,道:“若非被逼无奈,谁愿意来这悬空山拼命。”
他于十八九岁时,曾来爬过一回,险些摔死,后来再不敢来了。
如今已经快六十岁,体力早已不如从前。
敢来此采药,显然是遇到了难事。
楚浔道:“你可细细说来,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老汉叹气,道:“你恐怕帮不上我。”
但老汉或许真没什么人可以倾诉了,还是把自己的难处说了出来。
老汉名叫刘八粥,这个名字是因为出生时家里太穷,连腊八粥都吃不上。
他爹为了记住这个事,便取名八粥。
一家子住在很远的凉村,祖祖辈辈都是采药人。
凉村上面,是三水镇。
刘八粥的孙子刘茂有一日采到极好的龙腥草,传闻这是上古真龙飞过时,滴落的涎水长出来的宝草。
不但对治疗外伤有极大帮助,若配上好的药方,还可以让人武道修为精进。
是非常名贵的药材,一直被武夫们争相抢购。
刘茂好不容易采到龙腥草,便兴冲冲拿去镇上售卖。
结果让镇上的恶霸马三斤看到了。
这个马三斤并非本名,而是绰号,号称一顿饭要喝三斤酒。
祖上曾是县太爷,后来虽然不做官了,但仍然养了一群打手。
欺行霸市,甚至强抢民女,做尽了坏事。
县衙跟他沆瀣一气,不闻不问。
马三斤拿了一条普普通通,二两不到的草鱼,要和刘茂交换龙腥草。
刘茂哪里愿意,也不知是他失手,还是怎么的,草鱼掉在地上。
马三斤便说,这不是草鱼,而是宝鱼。
本来价值一百两黄金,如今掉地上沾了土气,只值几文钱了。
他便把刘茂狠狠打了一顿,抢走龙腥草,还将人也绑起来带走。
并让人给刘八粥传话,说一棵龙腥草不够,起码再来两样宝药才能勉勉强强赔偿自己的损失。
如果不赔,就把刘茂大卸八块。
刘八粥一家子,只是老实本分的采药人,跟这样的恶霸根本不在一个级别上。
而且他们很清楚,马三斤说把人大卸八块,那是真干的出来。
刘八粥的儿子之前上山采药摔断了腿,卧床多年。
家里本就穷困,只有刘茂一根独苗继承香火。
若孙子真没了,老刘家就算断了根。
刘八粥自然不能看着这种事发生,没办法,快六十岁的老头子,也只能背着药篓,拿上柴刀爬山采药。
结果在山上转了几圈,也没找到龙腥草。
马三斤派人送了一根断指来,说再弄不来宝药,便把刘茂的一条胳膊剁下来。
看着孙儿的断指,刘八粥又气又恨,却无可奈何。
最后一咬牙,来了这所有采药人渴望至极,却又闻之色变的悬空山。
这里太过陡峭,光是爬上来就难如登天。
何况山上到处都是精怪、猛兽。
刘八粥当年来的时候,也幸亏半途摔下去,养了一年多才好。
同行的几个采药人,摔死两个,还有一个到现在连尸首都没找到。
不知是被什么猛兽吃了,还是让精怪迷了去。
可刘八粥知道,想保住孙子的胳膊和命,就只能自己拼命。
悬空山虽九死一生,却是唯一的希望。
若连这里都找不到龙腥草,只能说天意如此,活该他们老刘家断子绝孙。
刘八粥一边说着,老泪纵横。
抹着眼泪,他叹气道:“怪只怪我们家没人做官,只能白白受马三斤的欺负。”
他今日来,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卫呦呦听的跳过来,气冲冲道:“好坏的人,老爷,我去打他!”
刘八粥苦笑,并未把卫呦呦的话当回事。
这么大一点的丫头,去了马三斤家,还不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楚浔拍拍卫呦呦的脑袋:“稍安勿躁。”
随后他看向刘八粥,道:“这事我可以帮你,但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你能帮我?”
不等刘八粥问话,楚浔手掌一翻,亮出几样物事,问道:“这可是你要找的龙腥草?”
刘八粥看的真真切切,五茎九叶,形似龙爪。
叶面有一条金线,如同五根金色筋络,且散发着半腥半香的怪味,正是自己要找的龙腥草!
他顿时惊喜交加,连忙冲楚浔跪拜:“只要您愿意将龙腥草给我,无论什么忙都会答应!”
楚浔道:“我要你做的很简单,离开后,不许告诉他人这里的事。只说得了木神庇佑,然后盖一间悬空木神庙,多多带人去供奉香火即可。”
刘八粥怔然抬头,楚浔知道他心中所想,道:“我是人,不是仙神。只是不喜让人打扰,否则每日都有人来要宝药,岂不是不得安宁。”
刘八粥见他虽然年轻,可方才手掌一翻便能拿出龙腥草,心知必然不是凡俗。
连忙叩首答应下来。
楚浔坦然受了他的跪拜,这才虚引将他扶起。
手掌一翻,多了几块硕大的金子,连同龙腥草落入刘八粥手中,一道清风吹过,迷了眼睛。
等再睁开眼时,已经到了山下。
恍惚间,耳边传来声音:“莫要忘了答应我的事,这个秘密,将来寿尽时方可传给你的孙子。”
刘八粥不自禁抖了抖身子,低头看着掌中的龙腥草和金子,眼中惊喜之色更浓。
他连忙再次对着悬空山跪拜叩首:“小老儿必定信守承诺,回去便盖庙,以香火供奉。”
山上不再有声音,刘八粥起身后,将宝草小心翼翼用红布包起来,塞进怀里,这才快步朝着家的方向而去。
回到三水镇前,刘八粥先找地方把金子埋了起来,然后后才找到马三斤,将三株龙腥草交给他。
见刘八粥竟然真能找来龙腥草,而且还是三株,马三斤欣喜若狂之余,又觉得纳闷。
询问过后,刘八粥没承认自己在悬空山遇到了奇人,只按楚浔说的,讲自己得了木神庇佑,才有这番好运气。
马三斤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他在撒谎。
却没有拆穿,放走刘八粥和刘茂后,便派人去追查。
一番查问后,听人说,刘八粥好像去过悬空山。
马三斤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这老东西竟然去悬空山都有命活着回来,还能找到这么多宝药!”
“好好好!回头再把他孙子抓来,让他再去采药!”
“这次不采几十株回来,可不放过他们!”
刘八粥哪知道自己被马三斤盯上了,还准备再用孙子刘茂的性命做威胁,让他回悬空山采药。
他谨记楚浔的吩咐,连亲孙子都没说实话,坚持说自己得木神庇佑,才采得这么多宝药。
他甚至没敢直接去挖金子,打算等过几日此事消停了再说。
夜幕降临。
马三斤喝的满面红光,少见的没去寻欢作乐。
回到家里,打开装着四株龙腥草的木柜。
盯着里面的宝药,他心里有着自己的小九九。
龙腥草如果直接拿去卖,固然能发一笔横财。
可马家不能只靠这点横财过日子,家里没有做官的本事,却可以练武。
马三斤计划的很周全,拿一株龙腥草去县城拜入武馆。
剩下三株,用来给自己提升武道修为。
等成了二品,一品武夫,乃至先天宗师,这方圆几百里,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到时候黄金万两,良田千亩,美人成群,想要什么有什么!
“区区横财,如何能与我马家前途相比!”
马三斤乐呵呵的伸手朝着一株龙腥草拿去,想要细细端详。
这时候,三株龙腥草忽然一抖,化作一条黑红色的毒蛇。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凶狠的咬在他的喉间。
马三斤拼命挣扎,想要把毒蛇拽下来,却毫无作用。
不出几个呼吸间,便浑身无力,摔倒在地。
随后从脖子到脸,再到全身上下,尽是一片乌黑青紫。
两眼突起如球,七窍流血,就此暴毙而亡。
黑红毒蛇爬上桌子,将那株龙腥草吞入腹中,而后慢悠悠爬了出去。
木屋里。
端坐木床上的楚浔睁开眼睛,似感应到了什么,淡淡一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果然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没多久,方圆百里都知道了,马三斤被毒蛇咬死。
但大部分人都相信,是有路过的高手知晓马三斤得了四株龙腥草,所以趁着月黑风高,杀人越货。
否则若真是毒蛇咬死人,又怎么解释龙腥草也不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