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做父亲的成了土地公,被供奉在家中护身,想必是爱惜家人性命的。
楚浔看起来虽然像个好人,但提着剑闯进来,着实令人感到惊悚。
中年土地公犹豫了下,最终选择实话实说。
他们这些土地公,都是每家每户死去的长者。
每逢大雾弥漫,便会在家中保护家人。
护一次,便得一份功德。
积累千份功德,便可前往土地公庙做真正的正神。
若下一代有人死去前,没有积累,自身便会化作厉鬼,投入鬼王麾下。
原先的功德,则传承给下一代。
然而千份功德何其难,往往十代人加一起,都难以完成。
“那鬼王,本是一位很厉害的土地公,积累功德不足,化作了恶鬼。”
“这样的鬼王,在乌孙国有很多,且还有比他更厉害的。”
中年土地公苦着脸道:“小神不过是家神,并非正神,所知晓的也只有这些了,还请上仙宽恕,莫要为难一家。”
楚浔眉头紧皱,细细思索。
“以百姓作为资粮,积累功德,好让上古仙神承接香火。”
“层层叠加,最终养出真正的功德之身。”
“若完不成,便化作厉鬼,迫使百姓不得不继续给家里的土地公供奉香火。”
楚浔很快便想明白了这个“圈”,呼吸都微微一顿。
这不是在养蛊吗?
乌孙国的百姓根本就是所谓正神的肥料,过的比漠北马族还要惨。
起码马族还有自由,逼急了就跑去周边国家掠夺一番,甚至占地为王。
乌孙国的百姓,却难以逃出大雾范围。
即便有女子被卖出去,怀孕后便会莫名其妙回到此地,诞下幼子。
所以先前的艄公说,遇到客人来乌孙国寻妻,便是如此。
或许就连乌孙国盛产美人,都是为了多生孩子,人为改变的结果。
楚浔的脸色逐渐沉下来,在漠北遭遇邪祀野神的时候,以为已经看到天纲烂到什么程度了。
现在看来,自己知道的不过冰山一角。
从这一点来说,景国,越国,吴国这些王朝的百姓,活的实在太幸福。
起码他们不需要经历这等凄惨。
包括眼前的土地公,听起来似乎有晋升正神的希望,实际上他们才是最惨的。
以为在保护家人,却是在为上古仙神做嫁衣。
艄公被困在两国之间的河流中无法离开,只能每日撑船,好心劝阻要往乌孙国去的人。
而这些土地公,同样也被困在此地,难以逃脱成为资粮的命运。
“人间功德之人太少,不够承载那么多即将消逝的上古仙神,所以想用这种办法人造功德!”
可恨!
实在可恨!
楚浔盯着眼前的土地公,眼里露出杀意。
把这些土地公杀了,就等于断了天纲人造功德的基础。
中年土地公只感觉浑身发凉,似知道楚浔想做什么,连忙道:“上仙即便杀了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且家中无人护法,万一遇到妖魔作祟,必死无疑。”
“这是天大的罪孽,万万不可胡来!”
楚浔瞥了眼跪在神像前,瑟瑟发抖的一家四口。
他并非嗜杀之人,方才所想,已经抛之脑后。
杀了这些土地公,的确可断一时基础。
但乌孙国那么多百姓,依然可以源源不断诞生新的家神土地公。
难不成,要把乌孙国的百姓全都杀了?
显然不行。
楚浔问道:“你们明知厉鬼来自何处,难道就没想过反抗?”
中年土地公似有些迷茫,道:“为何反抗?之所以化作厉鬼,不是因为功德不够吗?”
“若功德够了,便是正神啊。”
楚浔听的心中憋闷,想必无论家神还是未死之人,都已经默认了这件事。
哪怕真化作厉鬼,把自己家人吃了,他们也只会怪自己不够努力,没有积攒出足够多的功德。
“乌孙国……真是个好地方啊!”
楚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问道:“鬼王的实力如何?”
“比大城的正神土地公还要强上一筹。”中年土地公回答道。
乌孙国没有县级的土地公庙,只有府城和都城两级。
楚浔默默对比了下,鬼王大概比府城隍厉害些,但还没到都城隍那个境界。
小心谨慎些,应该能对付。
只是按中年土地公说的,这里还有比鬼王更厉害的,那就差不多堪比都城隍了。
在京都城的时候,楚浔和张景珩联手,才杀死了都城隍。
单对单虽不惧,但想杀他还是有些困难的。
“那鬼王在何处?”
中年土地公连忙道:“沿此地西行四十九里,有一座抱犊山,鬼王和麾下鬼众,便在那里。”
楚浔不再多言,收剑转身走开。
这样的家神,即便真杀的魂飞魄散也没有意义。
真正的正神权柄,在土地公庙。
想要在这里收集第三种位格,将土地公庙推平才是根本。
出了门,楚浔略一思索,先朝着抱犊山而去。
屋子里,一家四口见他离开,迟疑片刻后。
中年男子连忙起身,将房门关上。
随后冲着桌子上的土地公神像磕头谢恩,而那位中年土地公,却看着他,眼里流露出些许悲哀之色。
这里的百姓,没人能活过四十岁。
所以家神土地公,基本上都是中年形象,也有少数是青年形象。
活人到了岁数,就得死。
死人到了时间,也得死。
积累功德和生孩子,成了他们必须要做的事情。
不做,家族的香火就会断绝。
如今,这家的男人离四十岁还差半个月。
半个月后,他就会暴毙而亡,成为新的家神。
原来这位,则会因为功德积累不够,化作厉鬼,投入鬼王麾下。
一代又一代的乌孙国百姓,便是这样艰难的活着。
只是大雾弥漫,封锁了消息,使得外界对他们了解太少。
唯一传出的,就是盛产美人。
然而这些美人,也不过是生育子嗣的“机器”罢了。
中年土地公轻叹出声,望向外面。
方才令自己感到惊颤的上仙,似有找鬼王除害的打算,可他并没有抱什么希望。
古往今来,乌孙国并非没有这样的正义之士。
可惜就算打的过鬼王,上面还有更厉害的,更可以万鬼围攻。
你再厉害,又能杀多少呢。
目光收回,中年土地公看向一对孙子。
一个二十来岁,一个刚满十岁。
悲哀的眼神中,带着些许慈爱和希望。
虽然看不到太好的未来,但好歹有两个孩子能传承下去。
略微计算了一下自己如今积攒的功德,还差不少。
中年土地公再次抬头看向外面,透过并不算厚实的门板,外面雾气缭绕。
一道道阴影,若隐若现。
他手指向前点去,方才关闭的房门,无端端被打开。
一家四口惊恐不已,阴影裹挟着雾气,朝着屋内冲来。
中年土地公默默的上前一步,握拳打去。
“化作厉鬼之前,再多为家中积攒几份功德吧!”
大雾中,楚浔一步迈出,便是三里地。
周围时不时便可看到小型村落,以及门窗紧闭的房舍。
雾中的阴影很多,都是不入流的伥鬼。
时不时便可看到门窗突然打开,伥鬼立刻钻进去。
屋内传出惊叫声,紧接着便是大喊“土地公救命”。
楚浔的视野中,清楚看到伥鬼被一道极其微薄的金光打的浑身冒黑烟。
片刻后,消散于无形。
冥冥之中,些许功德落入屋内。
“老爷,他们为何要主动开门呢?”卫呦呦不解问道。
楚浔收回目光,淡声道:“不开门,哪来的功德呢。”
受到惊吓的百姓,必然不会主动开门的。
所以只能是家神土地公开的。
都说为虎作伥,没想到这些受到册封的家神,也是如此。
虽然楚浔能够理解,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无非是方便积攒功德,好晋升成为真正的正神。
但理解,不代表认可。
百姓看不到鬼神,不知晓真相,无可厚非。
家神却是知道的,还要这样做,那就无话可说了。
前方阴影重重,楚浔并起剑指,向前挥去。
一缕纯粹的金精之气,将雾中连同伥鬼斩的粉碎。
只是伥鬼并无太多神智,也不知何为恐惧,依然前赴后继的扑来。
没多大会,楚浔便感觉到灵气消耗极快。
心知这里的伥鬼乃不知多少年遗留的,多不胜数。
再这样纠缠下去,还没找到鬼王,自己反倒先累死了。
心念一动,天一神水珠向前撒去。
拥有水正位格,又有五行道法。
天一神水珠化作一张大网,拦在了楚浔前方。
沿途所有伥鬼,都得先过这一关才能近身。
壬水精华对阴邪之物,本就有克制作用。
何况这只是区区伥鬼。
一团团的黑烟冒起,在楚浔的视野中,比雾气更浓。
走出十里地,便有不知几百上千只伥鬼被杀死。
天一神水珠也被消耗了许多,这时,楚浔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当即将天一神水珠招回,低头看去,只见壬水精华中,似乎多了什么。
隐约带着一点金色,仔细感知,楚浔不禁讶然。
“功德之力?”
想想也是,那些家神土地公杀死伥鬼,以此积攒功德。
那么自己杀伥鬼,也理应得到功德。
只是这份功德不同寻常,并未直接落在楚浔身上,而是和接触的壬水精华融合在一起。
“将壬水精华认作活物,所以功德给了它?”
楚浔看的眼神微怪,可想想那些思维僵化的上古仙神作风,脑子不转弯,干出这样的事情,似乎也不值得太奇怪。
略一思索,楚浔再次将天一神水珠抛出,同时以水正位格和五行道法,快速凝练更多壬水精华补充。
这次,他不再着急前行。
一步步慢慢走着,只等周围的伥鬼主动围过来,被壬水精华吞噬,融合功德。
随着一只又一只伥鬼被杀死,剩下的壬水精华变的更加纯粹。
尤其有了功德之力的加持,更加不容易被磨损。
此消彼长之下,伥鬼更不是对手。
渐渐的,大网被磨耗的仅存三尺。
却泛着湛蓝光芒,精粹异常。
“呦!好看!”卫呦呦眼睛里冒着光。
她喜欢好看又亮的东西。
楚浔心念一动,伸手向前点去。
仅剩的三尺壬水精华,快速转化成了长剑的模样。
仍然湛蓝璀璨,剑身仿佛蓝宝石磨成的镜面。
一道道功德之力,在剑尖环绕,裹成了纯正的金色。
功德之力,坚不可摧。
这把剑虽是由壬水精华组成,可是有了功德之力作为剑尖,坚固程度,堪比镇方剑。
尤其将来功德之力凝聚多了,仅论坚固,镇方剑也可能有所不及。
楚浔看的心里一乐,不过想多杀几只伥鬼罢了,没想到却意外得到一把新的宝剑。
而且这把剑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甚至就连周围的雾气,和伥鬼的阴气,都在被不断吸入剑身内。
使得原先的湛蓝,颜色逐渐深了些许。
不过壬水精华的量不够多,吸收部分阴气后,便难以持续。
楚浔心中顿时有所明悟,这是属于水正位格的本命法器。
能成长到什么程度,就看楚浔凝练出多少壬水精华,又让它吸收多少阴气了。
此刻,这把水正法器,微微一震。
周围的伥鬼,便被打成了筛子。
楚浔看的笑出声:“好一件本命法器!”
也就是在乌孙国这种地方,才能诞生这样的宝贝。
之后的路,楚浔便走的更加轻松。
有水正法剑在前,所过之处,可谓寸草不生。
路途中的房舍,时不时便会传来窥视的目光。
那是守护家舍的土地公,朝着这边打量。
或是见楚浔太过生猛,尤其水正法剑对他们的威胁太大,无人敢出声。
就这样走了数十里,水正法剑的颜色又深了少数。
剑尖的功德之力,已有接近半寸。
这一路杀的伥鬼,何止几千,上万都该过了。
却只凝聚出这点剑尖。
楚浔不禁想到张景珩的功德金身,可比这把剑大多了。
若只按人头计算,张景珩自然得不了功德金身。
可他所做的事情,不仅仅只是造福一国百姓,更影响之后的千秋万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