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伥鬼,只属于当下,自然计算的不多。
前方出现了一座两三百米的小山,阴气浓重,遮天蔽日。
大概就是那位家神土地公所说的抱犊山了。
传闻这里原本叫萆山,很久以前,有个叫葛荣的将军起义。
当地人避战乱上山耕种,因山陡大牛难攀,只能抱小牛犊上山饲养,此后萆山被称为抱犊山。
只是不知为何,后来成了鬼王和麾下鬼众的聚集地。
在楚浔接近抱犊山的山脚,上千道阴影在雾中沉浮不定。
一道颜色更加深沉,已可看出几分人样的鬼物,自雾中而来。
显然不再是没有神智的伥鬼,见到楚浔后,并未立刻攻击。
而是发出有些凄厉的叫喊声:“此处乃葛鬼王所在,无论汝为何人,速速离去,莫要自寻死路!”
楚浔感知到,这是一只达到凶祟境界的鬼物,大概等同于县城隍的实力。
如此实力的鬼物,可不多见。
唯有乌孙国这种遍地是鬼怪的烂地方,才能养出这样的东西。
楚浔只看了对方一眼,水正法剑便猛地向前刺去。
无论伥鬼,还是那只凶祟,都无法抵挡水正法剑的攻伐。
刚一接触,便被功德之力的剑尖震碎,而后剑身轻鸣,将阴气和功德之力吸纳进来。
楚浔步伐丝毫不停,继续向前走去。
此时的抱犊山上,阴气弥漫的半山腰,一只只鬼物在此徘徊。
实力最差的,也有凶祟境界。
堪比府城隍的凶孽,都有五只。
他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朝着山下看去。
山腰深处,是一座孤坟。
坟前立着一块破碎小半的石碑,隐约可辨认出上面写着:“葛荣大将军之墓。”
坟里传来阴沉的声音:“你们拦不住他,让他来。”
山脚下,拦路的鬼物纷纷主动让开。
楚浔抬头向上看了眼:“怕自己死的太慢?”
他能感应到,山上最少有五只堪比府城隍的鬼物存在。
但有镇方剑和水正法剑,楚浔并不畏惧。
倒是卫呦呦似乎看到了什么,叫出声来:“呦!是马!呦,没有脖子!”
楚浔也不知道她想说什么,自顾自的向前走着。
眨眼间,便来到山腰。
眼前五只凶孽,几十只凶祟虎视眈眈。
楚浔只扫了他们一眼,便将视线越过去,看向后方的孤坟。
坟头震动,逐渐显化出一道身影。
那是骑着马的将军,只是马儿半边脖子被削了去,露出森森白骨,还有如活物般蠕动的血肉。
满身都是伤口,大大小小的,连马肚子都被划开了,粗大的肠子在地上拖行。
这匹马的脾气看起来不大好,蹬着蹄子喷气。
只是喷出来的,都是冷冰冰的阴气。
坐在马背上的,是一位无头将军。
脑袋让人砍了去,只是砍的不太顺畅,脖子伤口处东一块西一块的烂肉。
身上穿着沉重的盔甲,表面坑坑洼洼,布满各式各样兵器造成的缺损。
楚浔这才明白,卫呦呦在山脚下看到了什么。
无头将军纵马立于孤坟前方,低沉声音再次发出:“我与你无怨无仇,何以来此挑衅!”
卫呦呦看的满脸惊讶,拉了拉楚浔的衣角:“老爷,他是用肚脐眼说话?”
楚浔也不知道对方靠哪里发声,道:“听闻你也曾是土地公正神,沦落为恶鬼,不觉得羞耻?”
“此乃天纲定规,有何羞耻。何况待我功德圆满,还有机会再做回正神。”无头将军道。
楚浔眼神微冷:“功德圆满这样的词,你也配说?”
瞥了眼孤坟前的墓碑,楚浔又道:“生前是将军,为国为民,死后亦该如此。”
“你却化作恶鬼,危害人间,罪责当诛!”
“荒谬!我乌孙国人人皆可成神,有何不对!”无头将军反驳道。
在他们的认知里,只要功德积攒足够,便能化作不死不灭的香火神。
从理论上来说,的确人人都有成神的机会,这是天纲的恩赐,怎么能是错呢。
至于在成神前,有多少人因此受苦受难。
也许在成为正神前,他们还会想一想。
真正得到册封后,就不再想了。
因为这个时候的他们,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
楚浔不再跟他废话,掏出老蝙蝠的风骨,吹出六道风火。
粗有丈许的风火,带着凌厉之威,将前方的凶祟烧的灰飞烟灭。
五只凶孽大喝出声,朝着楚浔扑来。
就连那无头骑士,也纵马抽刀。
他的刀,血淋淋的,刀身上无数人脸若隐若现,凄惨哀嚎。
这是一把阴邪无比的鬼面刀,曾经斩杀过的敌人,便会被抽走一道人魂,封存在刀身里。
即便对上阴司法器,也不会落入下风。
可惜的是,站在他对面的并非阴司仙神。
水正法剑一震,数道波纹随之散出。
迎面而来的一只凶孽,大吼着拦在前方,挡住了波纹。
其他四只凶孽,则朝着楚浔和卫呦呦扑来。
“冥顽不灵,那就死!”
楚浔手掌一翻,镇方剑亮出。
“金精法器!”无头将军胯下战马,发出惊悚的马嘶声。
楚浔一剑斩出,凌厉至极的金精宝剑,哪是区区凶孽可以阻挡的。
哪怕他们的实力,比筑基期还要厉害些,但比金丹期还是要差些火候的。
“退!”无头将军大喝出声。
几只凶孽立刻毫不犹豫的后撤,唯有无头将军催动胯下战马,鬼面刀迎面劈来,与剑气撞在了一起。
马匹四蹄颤动,被震的接连后退。
但这一剑,还是被挡了下来。
最开始的中年土地公,没有撒谎。
鬼王的实力非同小可,如楚浔预料的那般,比府级城隍还要厉害些,已经十分接近金丹期的实力。
可惜的是,他最多最多,也只是接近。
而楚浔再怎么,都是正儿八经的金丹期。
加上手里的法器,都对阴邪之物有极大的克制作用。
接连几剑下去,鬼面刀便爆碎开来。
束缚其中的无数怨魂,化作青面獠牙的鬼头朝着楚浔咬来。
“被人杀了,还要帮他害人,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楚浔再次催动老蝙蝠的风骨,吹出两道风火,将这些鬼头烧的一干二净。
风骨连发八道风火,已经到了极限,不能再用。
楚浔持剑上前,向着无头将军逼去。
无头将军见状,便命凶孽去抓卫呦呦。
两只凶孽和水正法剑缠斗在一起,虽被功德剑尖戳的浑身冒烟,却还能勉力支撑。
剩下三只凶孽,朝着卫呦呦扑来。
他们能感受到卫呦呦身上的化形大妖气息,但化形大妖也只是比筑基期厉害些。
理论上,和他们应该在伯仲之间。
三只凶孽一起上,已经非常保守的打法。
可惜他们没见识过景国都城隍麾下武判是怎么死的。
卫呦呦吓的竖起耳朵,揪着脑袋上的羊角辫,身形猛然变的修长,恢复了成年女子模样。
樱桃小口一张,发出的不是惊恐叫喊,而是清脆如风铃般的声音。
“呦呦!”
灵光闪过,一头纯白带着些许斑点的灵鹿,扬起两只蹄子,狠狠蹬在了两只凶孽身上。
蹄子上的灵光,如刀切豆腐般,轻而易举穿透了凶孽的身体。
灵光更如绞肉刀一般,将他们的身体捅的千疮百孔。
滚滚黑烟冒起,剩下一只凶孽咆哮着。
只见灵鹿猛地甩头,数道灵光从鹿角上甩出,如鞭子一般狠狠抽去。
最后一只凶孽被抽成了四截,掉在地上连声音都没了,便被黑烟笼罩。
灵鹿浑身冒着灵光,呦呦叫个不停。
四处奔行,所过之处,鬼物尽皆被活活踩死。
“这是什么妖物!”
无头将军发出惊疑不定的声音。
“你也分心了。”声音传来。
紧随而来的,是一把金精之气浓郁至极的宝剑。
无头将军的胸膛被刺穿,楚浔手腕一抖,剑身轻松划开对方的身体,将其半边身子斩落。
无头将军没有明白,他为何说的是“也”。
难道来之前,还有其他鬼王也有这样的遭遇?
但他没有问话的机会,楚浔向来信奉不出手则已,出手必须斩尽杀绝的态度。
趁你病,要你命!
伸手一掌拍下,猛烈的火焰,将无头将军和胯下马匹笼罩。
这是五行火精,虽然尚未取得火正位格,但自从晋升金丹期后,这道火焰便比从前猛的多。
哪怕你是钢铁之身,也能被瞬间烧熔。
无头将军不是钢铁,却也很怕火。
立刻催动马匹,就要逃回孤坟。
可楚浔哪会让他逃走,镇方剑从手中抛出。
“去!”
只见宝剑在半空中绽放璀璨金芒,如雨点般落下。
无头将军所在的区域,尽数被笼罩。
无尽的白色剑影肆虐中,浓烟滚滚。
不出片刻,楚浔伸手招回镇方剑。
黑烟散去,无头将军已经不见踪影,显然死的不能再死了。
孤坟前的墓碑,连同坟头轰然爆裂,露出下方的棺材。
一具只剩下白骨的无头尸体和战马合葬,显现出来。
楚浔站在坟边看了眼,这只鬼王,应该就是当年带兵起义的葛荣将军。
生前为百姓而战,死后却成了祸害。
一道道功德之力,从坟墓中腾飞,要向着远处飘去。
楚浔看的挑眉,冷笑:“你们还真是连死人都不放过。”
原本一直不明白,若只是想吓唬百姓供奉土地公,积攒功德,那么只需要寻常伥鬼,怨魂就足够了。
最多最多,也只需要厉鬼。
这些凶祟,凶孽,乃至鬼王,又是什么作用?
现在总算明白了。
后天积攒的功德可以传承转移,先天功德却不行。
功德没攒够的土地公,被剥夺了正神之位,“发配”来做鬼王。
一方面统领群鬼,按定规吓唬百姓,免得群鬼作乱,真把百姓杀光了。
另一方面,他们的前世功德也不能浪费。
倘若不小心死了,功德便可被天纲收走。
到了这一步,整个乌孙国的功德才算真正完成了闭环,一丝一毫都不会浪费。
可楚浔哪会让他们如此轻易如愿。
当即对着水正法剑一指:“收!”
水正法剑立于半空,骤然化作一张大网,将所有功德之力和阴气收拢。
仿若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这一口吞下,再恢复长剑模样时,湛蓝色已经变得了接近深蓝。
显然吃的很饱。
与此同时,距离抱犊山百里开外的大城。
屹立城中的土地庙,供奉了一尊神像。
那是接近老者的模样,面容清晰,和蔼可亲。
手里拄着拐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邻家好命的老爷爷。
神像金身震动,继而老迈声音传出。
“是谁,竟敢逆夺功德,罪该万死!”
随即一道与神像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显现,神情有些阴沉。
手中拐杖对着地面重重点去,道道波纹,荡出土地公庙。
这波纹的速度极快,转瞬间便传递到了数百里方圆。
城外数十里的山窝中,数十座坟头同时震动。
最里面,最大的坟墓,墓前刻着【召南王爷】的名头。
坟墓微震,面容威严,身着朱红官袍的男子显露身形。
七窍不时流出的鲜血,稍稍有些破坏了那份威严容貌。
“有逆天之人,抢夺人间功德!”
前方数十座坟墓中,高矮不一的身影随之显现。
有身躯完整,只是面色发黑的。
也有缺胳膊少腿的,还有脑袋被砍去一半的。
这些都是召南王爷生前的护卫,死后埋在此处,继续守卫他的陵园。
百里外又一处废弃破庙,庙后的井中传来哗啦啦声响。
井沿上粗大的铁链不断抖动,片刻后,一道似人似兽的身影爬出来,嘴里发出“嗬嗬”异声。
数百只同样的怪东西,从破庙四面八方爬来。
那似人似兽的身影,发出沙哑模糊声音。
“土地公有命,杀!”
再往百里外,万尸坑中。
白骨如山,阴气凝雾,一具通体雪白、指骨如刀、头颅嵌着半块青铜战盔的枯骨缓缓坐起。
周身白骨咔咔作响,每一节骨缝都渗着黑火。
他生前是战死沙场的大将军,尸身无人收敛,怨气聚成形。
听得土地公那一道波纹震荡百里,枯骨鬼王抬手一指。
埋骨岭下,万千枯骨同时破土,甲叶铿锵,如千军万马列阵。
枯骨鬼王空洞眼窝中绿火一闪:
“逆夺功德者,碎尸万段!”
三只鬼王,就此率领无数鬼物,朝着抱犊山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