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姓郑的屠夫在镇子上是出了名的恶霸,强买强卖已成习惯。
谁要是不给“面子”,保不准挨顿打。
想要告官也不是不可以,他家中无老小,孤家寡人一个。
在官府挨了板子,皮糙肉厚的不在意。
出来后,便要找你大麻烦。
时间久了,谁还敢告他,只能忍气吞声。
瘦弱路人哆嗦着,指着案板上的猪肉:“那,那就来半斤。”
郑屠夫拿起杀猪刀,干净利索的切了半斤。
虽强买强卖,倒是不扣秤。
说半斤,就是半斤。
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二两银子。”郑屠夫伸手。
瘦弱路人眼睛都直了,哪有这么贵的肉。
可是看着郑屠夫手里锋利的杀猪刀,他没敢讨价还价。
一脸肉痛的从怀里掏出碎银子,苦着脸递过去。
拿了猪肉离去,走了很远,才敢往地上吐口唾沫,骂道:“该死的狗东西,早晚让人打死你!”
然而也只能这样说说了,真要有人能打死郑屠夫,哪会让这厮耀武扬威到如今。
或是察觉到楚浔的注视,郑屠夫远远看过来,手里的杀猪刀指向楚浔:“那小子,看什么!”
楚浔失笑,没有理会,继续向前走。
反倒是卫呦呦不乐意了,道:“老爷,不教训他么?”
楚浔摇头,道:“我们教训他,他就死不掉了。”
“呦!?”
片刻后,楚浔带着卫呦呦,在一家客栈前停下。
进了店,掌柜的立刻热情招呼:“客官是要住店,还是打尖?”
打尖就是临时吃顿便饭,不住下的意思。
楚浔抛出二两银子,道:“我想自己挑间房。”
“只要没人住,您尽管挑!”掌柜的满脸乐呵呵。
二两银子虽不算太多,但这点小要求还是可以满足的。
楚浔和卫呦呦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并未多看,直接挑了临街第二间房。
伙计还以为他会多进几间房看看,见楚浔这么随意便选好,不禁嘀咕着:“这叫什么挑。”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但该有的都有。
关上门后,卫呦呦便把怀里的东西摆在床上。
从低到高,从小到大,挨个摆的整整齐齐。
然后又重新打散,一高一低,一大一小,来回变着,玩的很是欢乐。
楚浔并未打扰她,坐在一旁木头椅子上,闭上双目。
没过多久,旁边传来嘎吱开门声。
待房门关闭,片刻后,那边便传来了哭泣和说话声。
“事已至此,你便认了罢。他虽是个屠夫,但好歹有些银两,日后吃喝不愁。”这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紧接着便传来年轻女子的哽咽声:“可他几任妻子,都是受不了其毒打,自杀身亡。我若去了,岂不是也要落得同样下场。”
“娘,我不愿就此死去,您就行行好,让我走了罢。”
“那可万万不行,已与他说好,银子也收了。你若走了,他岂不是要把我打死。”
“娘……”
噗通声传来,大约是有人下跪磕头。
然而老妇人语气虽和蔼,话语却十分坚定。
说什么都不让年轻女子离开,她可不愿承担被打死的风险。
那女子自知逃离无望,便再次哭出声来。
卫呦呦也被声音吸引,转头看来。
楚浔冲她微微摇头,卫呦呦便没吭声。
如此到了夜间,隔壁传来轻微声响。
年轻女子悄悄开了门,身后立刻传来声音:“你要干什么去!”
她惊叫出声,连忙开门向楼下跑去。
老妇人急忙去追,两人一前一后跑出客栈。
刚好捕头燕扶风自门口经过,年轻女子当头撞上,只觉得好似撞上了一座山,疼的哎呦出声。
燕扶风下意识伸手将她扶住,只觉得入手一阵温软。
借着客栈上悬挂的灯笼和月色一看,只见这女子年轻貌美,竟令人心神荡漾。
当即柔声问道:“姑娘为何如此着急,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从客栈里跑出来的老妇人,一把将年轻姑娘拽住:“你跑什么!莫不是想害死我!”
燕扶风皱眉,道:“你又是什么人!”
老妇人抬头看去,见他穿着捕头服饰,连忙道:“这位大人,我家的家事罢了,您就莫要多管了吧。”
年轻姑娘如抓住救命稻草,拽着燕扶风的衣服哭诉道:“我本临乡人,来此寻亲,却没想到亲人已经故去。走在路上,被那姓郑屠夫看上,非要我嫁给他。”
燕扶风面色一沉:“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人敢强抢民女?反了他!”
老妇人连忙道:“大人想错了,这可不是强抢民女。那郑屠夫给了二百两银子做聘礼,我才答应的。何况父母之命,她怎能不嫁。”
燕扶风眉头紧皱,不知该如何反驳。
年轻女子哭道:“先前哪知他死了几任妻子,娘,您真要逼死我不成!”
燕扶风一听便明白所谓的郑屠夫是谁了,再看那女子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心中怜惜之意,无以言表。
当即道:“你若不愿嫁,将二百两退回去就是。”
老妇人顿时不乐意了,你就算是个捕头,也不该干涉我家务事。
便道:“这位大人说的容易,那可是二百两现银。您要真怜惜我女儿,不如拿出二百两,我将她许配给你就是。”
年轻女子当即道:“求大人为我做主,小女子宁愿嫁给大人为妻为妾,也不愿嫁给那屠夫。”
燕扶风被噎住,他一个捕头,上哪存二百两去。
老妇人见状,一把将年轻女子拉回来,道:“看吧,真要用银子说话,可就没人愿意这么大方了。你就老老实实的嫁过去,他死了几个妻子,你又未必会死,怕什么。”
年轻女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哭哭啼啼,被老妇人拉回客栈。
燕扶风站在客栈门口,手握刀鞘,脸色阴沉,心中极其不快。
他的确拿不出二百两,但那姓郑的屠夫是什么货色,心里清楚。
前几任妻子,几乎每日都要遭他一顿毒打。
喝的越多,打的越狠,最后都受不了,不是投湖就是服毒,上吊。
死的一个比一个惨。
镇子上的人都知道这些事,可谁敢过问呢。
哪怕官府,最多也只是训斥郑屠夫,了不起打他几板子。
那厮皮糙肉厚的,根本不在乎。
再说了,他只是家暴,又没杀人。
你关不了他大狱,也砍不了头。
只能让镇上人家自己多注意,莫要再跳入火坑。
而这个年轻女子,娘俩都是初来乍到。
老妇人看中了二百两银子,想要用女子换取身后富贵。
女子却打听到郑屠夫的恶事,吓的魂不守舍。
燕扶风越想越觉得不痛快,姓郑的作恶多年,他数次想管,反被告到县太爷那,说他多管闲事。
“那该死的东西!”
客栈里,年轻女子已经被老妇人拉回房间。
任其如何哭泣恳求,老妇人都无动于衷。
银子是一个原因,同时也惧怕郑屠夫的淫威。
到了第二日,郑屠夫果然来了客栈。
咧着满嘴黄牙,浑身都是酒气。
在客栈里,就要对年轻女子动手动脚。
还是老妇人将他劝住,说好歹也回家拜了天地,再入洞房也不迟。
郑屠夫这才没再继续,拽着年轻女子快步下楼。
手劲之大,让那女子直呼痛,眼泪哗哗的流。
可她越哭,郑屠夫反倒越来劲,眼睛里直冒光。
这么楚楚可怜的人儿,欺负起来才有劲!
然而刚到客栈门口,便见燕扶风站在那,冷眼扫来。
郑屠夫一见他,连忙脸上堆起笑容:“哎呀,燕捕头,您怎么在这。家里可缺肉,回头让我那铺子,给您切上二斤上好的五花肉!”
捕头虽非什么大官,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也算鼎鼎有名的人物了。
何况郑屠夫经常惹事,少不了跟捕快打交道,自然对燕扶风多有殷勤。
放在平日里,燕扶风可能懒得理会这等不入流的人物。
但今日,看到那女子哭泣个不停。
再扫一眼手腕,已经被攥的青紫,几乎要勒出血来。
一个单枪匹马就能杀猪的屠夫,手劲何其大,岂是这种弱女子所能承受的。
即便郑屠夫不家暴,早晚也能把她折腾死。
燕扶风当即道:“那便现在去拿肉吧。”
郑屠夫一怔,现在?
他可等着洞房呢。
但见燕扶风那阴沉的脸色,又不敢多言,只好拽着年轻女子走。
“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做什么,莫不是拐卖民女?”燕扶风沉声问道。
郑屠夫连忙放开手,赔笑道:“您这话说的,我可是正儿八经花二百两银子下了聘礼呢。”
燕扶风哼了声,没再多言。
片刻后,几人来到猪肉铺前。
郑屠夫过去掀开布,拿起杀猪肉,刚要切肉。
燕扶风忽然道:“等一下,两斤不够,来十斤瘦肉,给我切作肉馅,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面。”
郑屠夫连忙应声,挑拣着切了十斤瘦肉,细细切成肉馅。
随后拿油纸包了,刚要送来,燕扶风又道:“再给我切十斤肥的,也切作肉馅,不要见半点瘦的在上面。”
郑屠夫听的怔然,问道:“哪里有肥的做肉馅?”
燕扶风瞪眼瞧去:“让你切便切,哪这么多废话!”
郑屠夫心中来气,却没有发作,便又切了十斤纯肥肉馅。
还不等油纸包好,燕扶风又道:“再给我来十斤软骨,也切成肉馅,不要见半点肉在上面。”
这次郑屠夫实在忍不住了,道:“燕捕头这是拿我消遣来了?”
燕扶风瞪着眼,冲郑屠夫喝道:“今日便是来消遣你又如何!”
说着,他将手里的十斤瘦肉砸了过去。
郑屠夫怒火中烧,提起杀猪刀便要过来。
燕扶风早有准备,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随即不等郑屠夫反应过来,便揪起衣领,对其面门狠狠来上一拳。
四品武夫的拳头,何其重,当真能一拳打死人。
郑屠夫也就是身强力壮,才扛住这一拳。
当即面门如桃花盛开,鼻梁骨都被一拳打碎,哭嚎着求饶:“燕捕头饶命,饶命啊!”
可燕扶风见了血,心里更是来了狠劲。
加上周围百姓纷纷拍手叫好:“打的好!”
郑屠夫作恶多年,早就惹来众人仇恨。
燕扶风当即再来两拳,打的郑屠夫没了声音,便将他提起,朝着墙上甩去。
轰隆——
巨响声中,郑屠夫一脑袋撞在墙角,红白之物从脑袋上迸出来。
抽搐片刻后,没了动静。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燕扶风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后,骤然醒悟。
连忙过去将郑屠夫提起,摸向脉门,已经没了生机。
他顿时心里发慌,这厮怎如此不经打!
忙起身朝周围看去,却见百姓早已避开视线。
燕扶风只觉得心中悲戚,方才你们还在叫好,如今怎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时候,人群中来了两个听到动静的捕快,见此情景,不禁大惊失色。
“燕捕头,你,你这……”
人群中,楚浔和卫呦呦也在其中。
看到燕扶风失魂落魄跟着一个捕快走了,而那年轻女子冲着燕扶风磕头,老妇人则望着郑屠夫的尸首,心里又怕又喜。
喜的是,郑屠夫死了,女儿便不用嫁给他。
怕的是,这事会不会牵连到自己身上。
楚浔轻叹一声,福也命也。
老妇人和年轻女子,连同郑屠夫的尸首,很快都被带去了县衙。
县太爷升堂审问,事情经过一清二楚。
那么多人看着,无从抵赖。
年约五十的县太爷,看着面色发白的燕扶风,叹息道:“你呀……怎就如此冲动行事!”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哪怕郑屠夫再怎么混账,终究是一条人命。
何况他真花了二百两银子,即便日后年轻女子真要死,也是之后的事情。
现在便把人打死了,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县太爷只得将燕扶风关进大牢,然后奏请刑部。
按照景国律令,但凡死刑,都需经刑部审定,方可作数。
这一来一回,便是十好几日。
牢狱之中,燕扶风穿着囚服,手脚戴着镣铐。
狱卒倒是对他很客气,给了正常的吃食,而非发霉发臭之物。
对这位捕头,镇上和县里都很佩服。
只是觉得可惜。
一个郑屠夫,换一个好捕头,实在有些亏了。
刑部的审定很快下来了,斩首。
县太爷亲自来,告知了这个消息,询问可有何遗言。
燕扶风早已料到如此结局,跪地请县太爷看在他这些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份上,帮忙照料家人。
县太爷还算是个好官,答应回头想办法给他家弄点抚恤。
加上县里和镇上的县衙照料,倒也不用担心让人欺负了去。
待县太爷走后,燕扶风坐在地上,神情怔然。
这将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晚。
断头饭已经送来了,上好的烧鸡,烈酒,还有两样小菜,雪白的馒头。
可他一口也吃不下。
这时候,耳边传来声音:“当日便说了,你不接造化,便得遭一通砍头之祸,可曾后悔打那几拳?”
燕扶风浑身一抖,猛地转身,只见前些日子见过的年轻人,就在自己身后。
县衙的牢狱,虽说守卫并不是特别严密,却也不是随便谁都能进来的。
何况他出现的如此蹊跷,燕扶风哪里还不明白,自己遇到了神仙人物。
他跪地叩拜,道:“虽觉得愧对家人,却不后悔。”
郑屠夫作恶多年,他早就想把这人打死,只是一直无法下定决心。
如今虽做事有些冲动,却心念通达,没什么可后悔的。
楚浔微微点头:“做就做了,当得如此。待你人头落地,我赐你造化,莫要担忧。”
燕扶风不知他说的造化是什么,只问道:“仙长,那我家人……”
“我也会送他们一场造化,将来富贵无忧。”楚浔道。
燕扶风连忙叩首:“多谢仙长照拂!”
翌日,燕扶风被拉去刑场砍头。
百姓们许多为之悲痛,这是个好捕头,为镇上除去一大祸害。
这一日,清风四起。
燕扶风人头落地之时,并未感觉到痛苦,只有魂魄浑浑噩噩飘出。
而后耳边传来雷霆炸响:“还不醒来,受领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