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没有想太多,只是抱拳道:“牧师兄稍候,容我收拾一二。”
牧云铮含笑点头,看到那头体型骇人的北冥鲲鹏时,眼底掠过一丝讶色,却并未多言。
陈庆转身回了偏舍,重新换了一件深青色的干净衣袍,这才迈步走出。
“牧师兄,请。”
牧云铮点了点头,袖袍一拂,朝玄衡庭方向破空而去。
陈庆紧跟其后,面上神色从容,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景阳福地五大掌宫,那便是五大道真正的执掌者,也是整个福地最顶尖的存在。
万化道、太素道、归元道三位掌宫如今皆不在福地之内,据他所知,一位远赴十地,一位身在浑天战场,还有一位行踪不明,已多年未曾露面。
偌大的景阳福地,眼下坐镇的掌宫便只有两位,一位是天权道的掌宫,另一位便是这位玄衡道的云掌宫。
这样的人物,怎会忽然差人来请自己?
莫非是祖师那边的关系?
陈庆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却又不敢确定。
这些老一辈高手之间的博弈,远非他眼下的层次所能揣度。
正思忖间,前方云海骤然一清,一片与太虚庭截然不同的景象映入眼帘。
玄衡庭不似太虚庭那般以悬空廊道与云台勾连,而是以一座座悬于半空的观星台为核心,每一座观星台皆以整块的玄青玉雕琢而成,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图阵纹。
观星台之间并无虹桥相连,只有一道道淡银色的星辉如流水般在虚空中蜿蜒流淌,将数十座观星台串联成一片星罗棋布的壮阔景象。
而在所有观星台的正中央,一座最为庞大的主台悬于最高处,通体笼罩在一层月白色光晕之中。
那光晕看似柔和,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两人在一座观星台边缘缓缓落下。
陈庆踏上云台的瞬间,便察觉到数十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那不是太虚道的陈庆吗?”
“就是前几日击败季屿的那个陈庆?他来玄衡庭做什么?”
几位玄衡道的元神境高手远远望见陈庆,面露异色。
待看清引路之人是牧云铮后,那些高手更是纷纷拱手见礼。
“牧师兄。”
“见过牧师兄。”
牧云铮一一颔首回礼,而后领着陈庆穿过数座观星台,脚下的星辉如流水般在两人身周萦绕。
正行间,前方一座观星台上忽然转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正是邢露。
今日的她,与往日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略有不同。
她穿了一身淡紫色广袖长裙,裙裾上用银线绣着细碎的北斗星纹,走动间银光流转,宛如星河落于衣袂。
乌黑的长发并未如往常般用碧玉簪松松挽起,而是用一根刻满星纹的银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邢师姐。”陈庆抱拳见礼。
邢露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随即便转向牧云铮,语气平淡如常:“牧师兄,我带他过去。”
牧云铮也不多问,只是点头:“好,那便劳烦邢师妹了。”
说罢朝陈庆拱了拱手,转身便朝另一座观星台掠去。
邢露目送牧云铮的身影消失在星辉尽头,方才收回目光,看向陈庆。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道:“跟我来吧。”
说罢也不等陈庆回应,转身便朝主台方向走去。
陈庆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脚下的星辉如流水般向两侧分开,又在身后重新合拢。
走了片刻,陈庆心中那股疑惑越来越浓。
云掌宫为何要见他?
邢露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
若说邢露与云掌宫之间有什么关联,她在太虚道时却从未提及过。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本想传音向邢露打听一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邢露若想说,自然会开口。
若不想说,他问了也是白问。
更何况,能让一方掌宫亲自召见,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只怕不小,邢露未必知情,即便知情,也未必方便说。
他压下心头的疑问,不紧不慢地跟在邢露身后。
两人穿过数道星辉拱桥,终于来到那座最高的主台下方。
邢露停下脚步,抬手朝主台上方一指,淡淡道:“掌宫就在璇玑坪上等你。”
陈庆点了点头,迈步踏上通往璇玑坪的星辉阶梯。
脚下的星辉阶梯不过数十级,可当陈庆踏上第一级台阶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庆向前踏出一步。
脚步落下的瞬间,那股本就沉重如山的威压骤然倍增,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太古神山从天穹之上缓缓压下。
这股威压并非单纯的力道,而是一种从肉身到元神、从真元到意志的全方位碾压。
脚下的星辉阶梯明明只有三尺宽,可陈庆却觉得自己像是行走在万丈深渊边缘的一根独木桥上,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他面色不变,丹田中淡金色的太虚真元如江河般奔涌而出,沿着经脉灌入四肢百骸。
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透出,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与那股无形威压硬撼在一起。
第二步。第三步。
陈庆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落地都沉稳如山。
他的额头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青筋从脖颈处微微凸起。
每一步跨出,威压便加重一分。
第四步。第五步。
他体内的气血开始翻涌,混元无极金身自行运转,淡金色的气血光芒从筋骨深处透出,与太虚真元交相辉映。
两股力量在经脉中并行奔涌,如同一金一暗两条蛟龙,将那股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威压死死顶住。
第六步。
第七步。
台下,邢露美目盯着那道挺拔的背影。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碾压在陈庆身上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方掌宫级存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机,哪怕仅仅是一丝一缕。
第八步。
陈庆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每一次吐纳都带着灼热的气流。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嘎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压成粉末。
意志之海中更是翻江倒海,那股威压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元神,要将它从肉身中硬生生扯出来。
第九步。
陈庆的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挤压到了极限。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元神,像一盏狂风中的残烛,灯火摇曳。
那种痛苦已超出了肉体的范畴,直抵神魂深处。
陈庆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的元神和肉身正在同时崩碎。
他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脊背上的汗水浸透了衣袍,又被威压蒸发成一缕缕白雾,在他身周缭绕不散。
台下,邢露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她看得出来,陈庆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就在邢露心思转动之际,陈庆体内忽然发生了某种变化。
他意志之海的深处,元神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涟漪。
《万象神霄典》竟在此刻自行运转起来。
紧接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从陈庆的元神深处浮现,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厚重感。
金光笼罩住陈庆元神的刹那,那股几乎将他碾碎的威压骤然一轻。
陈庆的意识在这一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能感觉到那股苍茫古老的气息在他体内一放即收,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原本摇摇欲坠的元神重新稳固下来,那股从肉身到神魂的崩碎感被一股暖流悄然抚平。
“嗯?”
璇玑坪深处,云岫衣端坐于蒲团之上,面容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波动。
她那双眸子微微眯起,目光穿透层层星辉,落在陈庆身上。
这陈庆的根基与毅力,在她所见过的元神境小辈中确实算得上凤毛麟角。
能凭借自身意志走到第九步,这份韧劲便已胜过不知多少所谓的天才俊彦。
她原本已打算收手。
考验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她做出判断了。
再压下去,以元神三重天的根基,恐怕真要伤及本源,那便过犹不及了。
可就在她准备撤回气机的刹那,她捕捉到了那一丝极不寻常的气息。
那气息一闪即逝,快到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
但云岫衣是何等人物?
哪怕只是一刹那的波动,也足以让她捕捉到其中的端倪。
那股气息苍茫、古老、深邃,在那股气息面前,连她这位掌宫,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心悸。
云岫衣的眉头微微蹙起。
难道是林道极后手?
这个念头在云岫衣脑海中一闪而过。
林道极那老家伙修行数千年,游历九天十地,手中攥着的秘密与机缘远比旁人所知的要多得多。
只有如此,一切才能说的通。
而此刻,陈庆已稳住了身形。
万象神霄典的异动来得快,去得更快。
他借着这片刻的喘息之机,又向前踏出了两步。
第十步。
第十一步。
当他的脚步落在第十一级台阶上时,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忽然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星辉阶梯重新恢复了平静,淡银色的星辉在他脚下缓缓流淌,温柔而祥和。
陈庆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抱拳躬身:“太虚道陈庆,拜见云掌宫!”
声音沉浑有力,在璇玑坪不断激荡开来。
约莫三四息后,一道女声便从璇玑坪深处悠悠传来。
“免礼。”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从容。
陈庆直起身来,循声望去。
只见璇玑坪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云岫衣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身量高挑,穿一袭广袖长裙。
她的面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霜。
那张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只有眉眼之间那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威仪,无声地昭示着她的身份。
陈庆心中凛然,再次抱拳躬身,行晚辈之礼。
云岫衣在陈庆身前数丈处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那目光平和如水,却让陈庆有种被从里到外看透了的错觉。
“根基扎实毅力不俗。”
云岫衣缓缓开口,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客套,“确实是少有的人中龙凤,天之骄子。”
陈庆不动声色道:“云掌宫谬赞弟子只是勉力而为。”
云岫衣没有接他这句客套话,只是继续道:“不过,你如今在元神榜上只排在二百七十余名,这个名次,还不够。”
陈庆听到这话,心中不由一愣。
这位云掌宫的语气,像是在挑剔什么似的。
可他与玄衡道素无瓜葛,与云岫衣更是第一次见面,对方为何会用这种审视的目光来评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