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露离去后,陈庆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把联姻这桩事跟祖师禀报清楚。
他翻身跨上北冥鲲鹏,庞大的身躯冲天而起,朝太虚庭的方向破空而去。
云海在身下飞速倒退,陈庆取出玉简,联系林道极。
玉简那头很快便传来了回应。
“何事?”林道极问道。
陈庆深吸一口气,将方才在璇玑坪上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云掌宫说联姻之事暂且私下定下,若是任何一方不满意,随时可以退出。”
“她还给了弟子一枚雷元珠,说是见面礼。”
玉简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过了几息后,林道极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这个机会,你要好好把握住。”
陈庆听出了祖师语气中的分量,心中微微一凛:“祖师……”
“别想那么多。”
林道极打断了他的话,“先提升实力要紧。”
话音未落,玉简便断了。
陈庆握着那枚已经黯淡下去的玉简,望着身下翻涌的云海,沉默了良久。
祖师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这桩婚事,是林道极精心布局中的一步重棋。
陈庆将玉简收回袖中,陷入沉思当中。
北冥鲲鹏在云海中穿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太虚庭那片熟悉的悬空廊道与云台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陈庆并没有直接返回悬照台。
他在太虚庭外围落下,将鲲鹏留在云台上,独自朝明心轩走去。
陈庆想从那些老牌执司口中打听到一些关于云岫衣之女的消息。
云岫衣是玄衡道掌宫,她的女儿却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甚至连名字都不为人知,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几分不寻常。
邢露那番评价虽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
他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地被人牵着鼻子走。
明心轩坐落在太虚庭东侧的一座悬空云台上,是一座三进的大殿。
殿门大开,里面人声隐隐,似乎比平日里热闹了不少。
陈庆迈步走进大殿,迎面便是一股混合着茶香与药香的热浪。
十几道身影三三两两地围坐在各处,正议论得热火朝天。
“浑天战场那边的局势近些年可不太妙,伤亡不小。”
“万化道的何知序已经前往浑天战场了,想来也是想借战场杀伐磨砺自身,冲击更高名次。”
“浑天战场可不是什么善地。”
有人摇头叹道:“法相境下,除了半步法相境,只有元神榜前百才有资格踏入其中,即便如此,进入此战场也是生死难料,便是元神榜前百的妖孽,陨落的概率都有三成往上,那地方,当真是绞肉磨盘。”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陈庆步入殿内,与几位执司打过招呼。
“陈师弟客气了!”几位执司都是干笑两声,十分客气拘谨。
只一个照面,他便敏锐地捕捉到几人态度发生微妙的变化。
他素来多疑敏感,这般细微的异样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陈庆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身朝殿宇深处走去。
沈岳和元善两人正闲聊着。
“陈师弟,你来了!”
沈岳看见陈庆,笑呵呵地招呼,“来来来,这边坐。”
陈庆走过去,在两人对面坐下,笑问道:“沈师兄不是在被禁足?”
沈岳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禁足而已,不离开太虚庭不就行了?太虚庭这么大,明心轩难道不算太虚庭的地界?谁还敢把手伸进咱们太虚庭来查我的行踪不成?”
他说这话时底气十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浑不吝的劲头。
陈庆暗自摇了摇头。
沈岳这性子有好有坏,爽直仗义是真,可这份不拘小节的粗犷也确实容易授人以柄。
虽说确实不会有人专程来调查禁足期间是否外出,但若有人诚心要找麻烦,这便是现成的把柄。
不过此刻说这些也无益。
他目光一转,恰好看见万书衡从另一侧的廊柱后转出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万书衡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
“陈师弟也在啊。”
万书衡匆匆丢下这句话,脚步竟比来时快了三分,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陈庆目送那道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眉头微微皱起。
今日这明心轩的气氛,委实有些古怪。
前面几位执司态度就十分奇怪,这万书衡又这般躲躲闪闪,像是在避什么嫌似的。
他收回目光,正欲开口向沈岳打听一二,耳中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是元善。
“陈师弟,你如今登上元神榜二百七十多位,潜力无限,更是垣主记名弟子,道子之位,已是指日可待。”
道子。
这两个字落入陈庆耳中,如同一道电光劈开了迷雾。
他心中明白了过来。
万书衡方才那副躲闪的模样,几位执司态度,乃至今日明心轩中某些人看他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都有了解释。
万书衡是宣明首座的弟子之一,在太虚庭中掌管诸多内务,位不高却权重。
而宣明首座,正是柯行之最大的靠山。
太虚道道子,此前公认的人选只有柯行之。
宣明首座倾注心血栽培多年,其他首座的亲传,却无一人能与柯行之相争,此事在太虚道上下早已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现在,这个默契被打破了。
打破它的正是陈庆。
林道极破例收他为记名弟子,如今又以初入三重天的修为击败了天权道的季屿,声势之盛,直逼柯行之。
这份战绩虽还不及柯行之,但势头之猛,足以让所有人重新掂量。
道子之位,只有一人能坐。
道子,才有资格修炼太虚道真正的核心大道之术。
道子,便意味着下一代垣主的继承人。
没有人会不想修炼那门大道之术,也没有人会不动心那个位置。
陈庆放下茶盏,心中念头飞转。
他对此倒并不如何在意。
道子之争,说白了是实力之争、排名之争。
柯行之虽强,可他陈庆能在短短时日内走到这一步,日后如何,谁又说得准?
陈庆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且压下,转向元善,道:“多谢师兄提醒。”
“陈师弟客气了。”元善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精明。
一句提醒,能换来陈庆的好感,这笔买卖做得不亏。
陈庆顿了顿,换了个话头,问道:“二位师兄,师弟有一事想打听打听,玄衡道的云掌宫,是不是有一位女儿?”
沈岳闻言,眉头一挑,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云掌宫那位一向深居简出,玄衡道的事也极少外传,她的家事更是讳莫如深,我入太虚道这么多年,从未听人提起过她还有什么女儿。”
元善也同样摇头:“此事我也不知。”
他沉吟了一瞬,忽然神色一肃,压低声音道:“陈师弟,此事还是莫要再问了,玄衡道的法门特殊,精通天机推演、气运感应,掌宫那等层次的存在更是神通广大,你在这里提她的家事,极有可能被她感应到。”
“我们这点修为,还是不要置喙掌宫为好。”
陈庆听到这里,心头不由一凛。
连元善和沈岳这等老牌元神五重天高手都不知道云岫衣还有一个女儿,这位掌宫之女的存在未免也藏得太深了些。
陈庆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又与两人闲聊了片刻,便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