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国家，特别是奉行军国主义的军队内，有着同样出身、利益和野心的指挥官往往会异常亲近，全卡卡的一心会是这样，本子陆军的统制派亦是如此。
筱冢义男和冈部直三郎这两个老鬼子，虽然自陆大毕业以后就没怎么见过面，平日也少有书信往来。但紧密的学缘、派系和职位，使得二人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他们看对方的眼神，不再仅仅是看待一个友邻部队的指挥官，其中还多了一份找到自己人的欣喜。
抵达戒备森严的驻蒙军司令部以后，冈部直三郎并没有选择在作战会议室内展开接待流程，而是直接将筱冢义男引入一间僻静的和室，并且屏退左右。
面对这位资历比自己老，麾下部队也比自己多的同僚，冈部举止间甚至还保持着后辈应有的礼数。
他亲手为筱冢斟茶，而后正坐于侧。
“阁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冈部打量着同僚的颜色，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从月台初见时，我便觉你气色凝重。莫非是晋省的治安现状，远比预想中的情况更为棘手？”
“还是说前任司令官时期的种种安排遗留颇多，处理起来格外耗费心神？”
说到这里，冈部直三郎稍作停顿。他再次看了看看着一脸惆怅的同僚，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若有用得着驻蒙军之处，还请阁下不必客气，尽管直言。你我虽驻守不同地区，但同为大东亚共荣圈尽力，又同属华北方面军序列，本就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
筱冢义男此次秘密前来万全，自然不是礼节性拜访或友邻部队交流，说白了就是求援。
他接任第一军司令后的核心任务是镇压晋省日益猖獗的八路军，保全华北方面军的侧翼安全，并且威慑中条山一带的果脯部队。
可如今的第一军伤亡不小，整体攻击能力急剧下降。维持主要城镇和交通线的治安，已经需要竭尽全力。
这处境虽不至于到自身难保的程度，但却绝无可能完成上级交代下来的目标。
不过局面再这么恶化下去，那一切都不好说了。
一旦让八路军继续无休止地发育，那老鬼子绝对会成为本子在民国战场又一个失败案例。到时候军事生涯彻底终结，说不定都是最好的结局。
想到这里，筱冢义男缓缓端起面前的茶碗。他用指尖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最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冈部君，既然你提到了晋省的情况，那我便不再遮掩了。此次接任对我来说，非是荣升，实乃受命于危难之间。”
“第一军，早已非昔日之部队。无论是四个师团还是三个独立混成旅团，兵员、装备、士气皆不如从前。连续作战的损耗，大量训练不足的预备役，使得部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出现了严重下滑。”
“前任司令留下的，简直就是一条断脊之犬。”
此话一出，冈部直三郎脸都黑了。
他的情况跟筱冢义男完全不同，驻蒙军前任司令官的离任并非因犯错或战败追责，而只是陆军内部的常规将领轮换。
而且接任的过程也交接平稳，部队齐整，士气尚可。
在此之前，他想过自己的友邻部队可能出了些问题，但没有想到居然会这么惨。
眼瞅着同僚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就连握着茶杯的手指都在微微收紧，筱冢义男赶忙趁热打铁道：
“如今的八路军战术依旧狡猾，但其火力早已超出帝国对游击队的认知。我麾下的小股部队每逢遇敌，往往会在第一时间遭受数十发迫击炮炮弹的急速射覆盖。”
“原先那些还算是坚固的据点，更是会被对方用一种单兵携带的直射火力快速摧毁。”
老鬼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道：
“冈部君，种种迹象表明，八路军已经在太行山内秘密建立起了一座不容小觑的兵工厂。其规模和产出，恐怕不亚于巅峰时期的太原兵工厂。”
“第一军之重创，大半拜其所赐。”
终于听到了最核心的判断，冈部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所以，你希望我……”老鬼子的话没有说完，而是等待着同僚的下文。
筱冢义男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单凭第一军目前的实力，很难做到肃清山区，捣毁此巢穴，而且很容易陷入敌人围点打援的老伎俩。在我看来，必须开辟新战场，调动其兵力，打乱其部署。”
“冈部君，我恳请驻蒙军出动主力部队，对晋察冀的八路军发动一次规模空前的扫荡，目标直指其首脑机关。”
老鬼子停顿片刻，留给同僚思考的时间，紧接着继续分析：
“那里的敌人不仅是敌人的主力之一，也是那所兵工厂的侧翼屏卫。一旦其根据地告急，晋东南的八路军必会分兵救援。”
“届时，我第一军也会重整力量，并伺机寻其兵工厂之破绽，予以雷霆一击！”
听到同僚的请求后，冈部直三郎陷入了沉思。
从理论上来说，能支持缺衣少弹的八路军重创第一军，那所谓的太行山兵工厂未来必然会威胁到驻蒙军。
一旦第一军彻底崩溃，晋省八路军大概率会全力北进，与晋察冀八路军夹击驻蒙军。
尽早将其扼杀，符合自身利益。
眼见同僚像是被自己说动了，筱冢义男赶忙补充了更深的考量，也给出了承诺：
“此举，亦是解驻蒙军未来之患。那兵工厂羽翼若丰，其产出之军火必不止供给晋省。晋察冀、乃至你防区内的八路军，皆将受益。”
“届时贵军面对之敌，将与我第一军今日之敌无异。”
“此次扫荡，驻蒙军为主，我第一军残存之航空兵、以及毗邻之独立混成旅团，皆可全力策应。所获战果、装备，驻蒙军可优先取用。”
话毕，和室内再次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筱冢义男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冈部直三郎指节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
在冈部看来，深入敌人根据地与八路军主力对决，那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更何况驻蒙军还有果脯第八战区这个头号大敌。
不过同僚分析得也没毛病，放任敌人野蛮生长，那火迟早会烧到塞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