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广灵与蔚县之间的崎岖山路。
冬日的黎明前,往往是一天最寒冷的时候。在众星隐匿的夜空中,只有一弯残月撒下光辉,勉强勾勒出了太行山北麓嶙峋的轮廓。
在这片被严寒和黑暗统治的群山中,一条由车灯、手电筒和火把混杂而成的长蛇,正沿着崎岖的山路缓慢前进。
灯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垂死之人微弱的脉搏,这便是日军第26师团的主力行军纵队。
为了用最快的速度回援绥远,黑田重德不得不选择了一条相对捷径但路况较差的山路。
他麾下的士兵们低着头,机械地迈动双腿,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而车辆则是小心翼翼地碾过结冰的路面,它们的轮胎不时打滑,引来驾驶员和周围士兵惊恐的低呼。
再次默默前行了两公里,老鬼子借着月光看了表,随即叫来了通讯兵:
“传我命令,让各联队的武士们再坚持一下,还有一个小时就要日出了。等天一亮,每个联队派出一个大队负责警戒搜索,其余部队原地休息一个小时。”
“我允许各部生火加热饭食,但必须注意隐蔽和分散!”
说到这里,黑田重德顿了顿,似乎在计算时间:
“师团总体的行军进度虽然不太理想,但考虑到部队的状态和路况,还算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从涞源出发到现在,我们勉强挤出了一个小时的机动时间。就利用这个日出前后的间隙,让武士和牲口都喘口气,恢复一下体力。”
“一个小时后,必须继续开拔!”
“嗨!”
目送通讯兵消失在黑暗后,黑田重德从马鞍旁摘下军用水壶,狠狠地灌了一口。冰水顺着食道滑下,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却也清醒了几分。
老鬼子抹了抹嘴,情不自禁地低声骂道:
“哎,这冀省的冬天,怎么比北海道还要煎熬。”
在华北冬夜的山路行军,是一件极其复杂且充满危险的事情。
如果大范围使用车灯、火把照明,那第26师团的行军纵队就会成为黑暗中最显眼的靶子,从而引来八路军的冷枪冷炮。
如果实行严格的灯火管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摸索前进。
那么部队的行军效率将会低到令人发指,车辆翻入沟壑、骡马失足、士兵掉队迷路等风险也会随之提高。
因此,老鬼子只能选择一个折中的方案,那就是使用极微弱的照明,并且让行军队列刻意拉大间距,以减少被集中打击的风险。
这样虽然会让第26师团的队形被拉得很长,首尾难以相顾,但黑田重德根本没得选。
毕竟他的师团刚从扫荡作战中脱离,还是在疲惫中急行军。如果士兵还要忍受着严寒和黑暗的双重折磨,体力和士气肯定会以惊人的速度崩溃。
到时候别说是回援了,恐怕部队还没到大同就会出现不少非战斗伤亡,更别说什么跟果脯第八战区打运动战。
想到这里,黑田重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如今第26师团已然被逼到了极限,常规手段已经难以维持部队的强行军能力和战斗意志,必须得上点科技。
他再次招手,叫来了跟在师团部后面的辎重联队联队长。
“岛田君,等部队开始休息的时候,让你的人给所有武士下发突击锭。再次开拔时,我们要一鼓作气,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大同。”
“我需要让武士们保持亢奋,剂量按照标准作战的两倍下发,现在不是考虑副作用的时候,执行命令吧。”
“嗨!”辎重联队长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作为陆大毕业的优等生,他当然知道两倍剂量的突击锭危害。
但在帝国的大业面前,他最终只是低头领命。
······
在寒冷和麻木的行军中,一个小时转瞬即逝。太阳缓缓从群山的轮廓线上升了起来,照耀在第26师团蜿蜒二十多公里的纵队之上,把鬼子们疲惫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几乎是在基层军官们刚刚下达休息命令的第一时间,绝大多数鬼子士兵便瘫倒在冰冷的路面上。
他们用颤抖的手掏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就着水狼吞虎咽起来。吃完之后,鬼子们更是裹紧军大衣,将钢盔往脸上一扣倒头就睡。
鼾声几乎在几秒钟内就响了起来,与风声混杂在一起。
没办法,第26师团实在是太累了。
其中独立步兵第11联队连续赶了四天山路,独立步兵第12联队在赶路之前更是高强度作战了两天。
独立步兵第13联队的情况看似能好一些,但他们是从阜平出发,为了赶上师团主力本就累了个半死,体力消耗同样巨大。
这种强度的连续强行军,要是放在西欧那就是穿越阿登森林。要是放在亚洲,那就是巴丹死亡行军的第一阶段。
每一个鬼子士兵的身体都已经被逼到了极限,就算换甲种师团来也不会好多少。
而第26师团这副精疲力竭的狼狈模样,全部被隐藏在公路两侧高山的八路军指挥员们,清清楚楚地收进了眼底。
“看来咱们的计划很成功啊!”杨司令难掩激动,指着山下那条瘫软的长蛇,“第26师团现在这个状态,战斗力要是能有全胜时期的一半,都算是他黑田重德治军有方。”
“你看那些鬼子,走路都在打晃,枪都端不稳了。”
“没错,这行军纵队拉得这么长,简直就是天赐良机。”黄参谋长接口道,眼神锐利,“不过最大的难点,还是如何快速处理掉鬼子的炮兵联队。”
“等消息吧,”杨司令放下望远镜,语气平静但带着绝对的自信,“一个联队,又有山炮和弹药车,在白天肯定藏不住,我估计情报一会就能回来。”
对于晋察冀军区来说,本次战役的最大风险就是敌人的炮兵。
毕竟第26师团的炮兵联队,那可是有16门四一式山炮的强敌。如果让鬼子们从从容容组装好山炮,那进攻部队肯定要承担不小的风险。
好在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杨司令话音刚落的不久,观察哨内的步话机突然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指示灯也亮了起来。
他拿起步话机接听,另一端很快就传来了陈团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