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到自家部下的计划足足需要用到六个满编的师团,多田骏那原本还带着几分期待的面色,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
他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一边思考,一边用手指不断敲击着车窗边缘,整个人都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样。
其实这事真不怪多田骏纠结,只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前华北方面军的兵力状态,那真是处处漏风捉襟见肘啊。
在1940年这个时间点,整个华北方面军下辖第一军、第十二军、驻蒙军以及方面军直属部队,共有十个师团外加一个半拉骑兵集团。
这二十多万人的兵力看似不少,好像扔到波兰那种级别的战役中也能砸出点水花,可其中的虚实只有多田骏最为门清。
别的不说,就说最拉胯、也最让他头疼的驻蒙军。
本轮冬季扫荡结束后,其主力第26师团几乎被打残,损失了1.3个步兵联队,外加一个用于攻坚和火力支援的炮兵联队。
这种程度的损失,意味着该师团在事实上已经暂时丧失了战略进攻能力,必须撤到后方进行长达数月甚至更久的重建和补充,就连防区都得让友邻部队来接替。
第十二军的情况,表面上看起来是还不错。
但他们两个师团外加三个独立混成旅团的兵力,需要同时面对鲁省、豫西、苏北和皖北四个方向的敌人,更是疲于奔命。
能维持现有占领区、对抗日益活跃的鲁省八路军主力和果脯部队,已经是极限了。
至于方面军的直属部队?
那都快成救火队员了,三天两头到处支援。他们就像一块被反复拧干的海绵,早已疲惫不堪,战斗力也在持续消耗中不断下降。
就这,还没算第一军麾下那两个即将回国调整的四联队制师团。
在这种情况下,他要是敢给第一军调集四个师团来补充兵力,那占领区内的八路军、果脯第八战区,甚至是第一战区指不定都要给自己上点强度。
到时候别说什么围剿了,一不小心全局崩盘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这里,多田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车厢内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压力让坐在前排副驾驶的笠原幸雄都屏住了呼吸。
不过老鬼子并没有训斥部下,他略作思考开口道:
“筱冢君,我感受到了你对天皇陛下的忠心。但目前,咱们华北方面军也只有你的第一军编制相对健全一些,其他部队皆处在兵力亏空的状态。”
“如果你想要我给第一军一口气补充四个师团的兵力,来执行你刚刚提到的最佳方案,那就必须给出一个充分的理由。”
他转过脸,目光锐利地直视着筱冢义男,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虽然是方面军的司令长官,但如此大规模的调动和资源倾斜,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一个人的决策权限。”
“这必须上报给派遣军总部,以及本土的参谋本部进行审议和批准。你需要先说服我,再说服西尾大将,最后在说服参谋本部,这是一条漫长且艰难的流程。”
“嗨!司令官阁下明鉴!属下明白!”筱冢义男闻言,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沮丧,反而闪过了一丝计划被认真对待的兴奋和斗志。
作为一名野心勃勃的将官,他不怕作战计划进展有难度,就怕上级根本不给他陈述和尝试的机会,直接将方案扼杀在摇篮里。
既然上级愿意听,那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刚好,专车在此时驶入了戒备森严的第一军司令部大院。待凯迪拉克停稳,筱冢义男直接抢先一步推开了车门,紧接着几个大跨步绕到了轿车的另一侧。
他亲自拉开了后座的车门,身体微微前倾:
“司令官阁下,事关重大,此处不便详谈。还请随我移步至作战会议室,我将在沙盘和地图前,向您详细汇报我的全盘计划与构想。”
“好。”
······
在几名贴身卫兵的带领下,三位鬼子将军很快便来到了第一军司令部的作战会议室。
这会议室很大,正中央是一个比例尺精细的军事沙盘。它囊括了晋省和冀省,以及豫省、绥远和察哈尔的边缘地区。
进门以后,筱冢义男亲自清退左右,将所有佐官一级及以下的参谋全部轰了出去。
待一切准备就绪后,老鬼子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沙盘旁。他拿起一根长长的木质教鞭,开门见山地说道:
“司令官阁下,您先前制定的囚笼政策,其本质就是以数百个据点和碉堡为点,用公路和铁路等交通线将其连接成线,再用线编织成网不断压缩并分割八路军的根据地。”
“我的理解,没问题吧。”
闻言,多田骏走到沙盘对面,目光扫过那些代表据点和交通线的黑色标记。
他的计划正如筱冢所言,说白了就是沿着省内交通线建立据点,将八路军的控制区挤压、分割成互相独立的个体,让其难以相互支援。
一旦某区域的八路军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那就调动多路部队,对目标区域形成多层包围,最后逐步围歼敌军主力。
这种空间、经济、政治和心理四重蚕食的方法虽然笨了点,但只要作战计划顺利执行下去,那就有机会彻底绞杀华北八路军。
哪怕是最次的结果,那都可以让敌人元气大伤,从而退守到更偏远贫瘠的山区,再也无法对己方的交通线和重要城镇构成重大威胁。
想到这里,多田骏点了点头。虽然这个作战方案是他自己想的,但老鬼子依旧直言不讳地点出了问题。
“筱冢君,你的理解完全正确,这正是囚笼政策的核心。可如今八路军已经有了攻坚能力,无论是他们所谓的火箭筒还是步兵炮,都可以摧毁我们修建的据点和炮楼。”
“破坏,永远比建造容易。如果我们还继续执行原本的囚笼政策,那就是在打击部队士气和占领区的治安信心,更是在浪费帝国宝贵的资源和兵力。”
此话一出,筱冢义男立刻送上了一句司令高见,这个问题他早在上任第一军司令官之初就反复研究过。
不过就算敌人已经拥有了攻坚能力,只要己方还想占领华北,那囚笼战略就得继续执行,否则就只能摇来更多的兵力正面进攻。
一念至此,老鬼子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直接抛出了自己的计划:
“司令官阁下,你的战略方向没有任何问题。现在唯一的变数,仅仅只有八路军拥有了重火力而已。”
“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什么不像装甲部队的甲弹对抗一样,将囚笼政策中的炮楼和据点进行重型化和机动化改造呢?”
说到这里,筱冢义男来到了军事沙盘旁。他粗暴地拔出了一大片小黑旗,紧接着开始讲解自己计划的第一步:
“在我的计划中,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弃那些小型孤立据点。这种只有一个小队或中队驻守的砖木结构炮楼,在八路军的直射火力下跟棺材没什么区别。”
“留着它们,只是在分散我们本就不足的兵力,并给敌人提供练手和缴获的机会。”
“我们应该有计划地收缩,将这些小据点的兵力和物资全部向更核心的枢纽据点集中,比如县城、重要集镇、铁路公路交叉点、关隘要道等地。”
筱冢义男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沙盘上持续调整。
在他的微操下,晋冀两省上的小黑旗大部分都被收走,只在沙盘上留下了大几十个位于关键位置的据点标记。
不过作为囚笼政策的提出者,多田骏还是能看出自己作战方案的一丝影子。他将目光再一次投向了部下,用鼓励和期待的口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