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四九城,北风凛冽,刮在脸上就像小刀子一样生疼。
此时,前门火车站的欧式钟楼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肃穆矗立,巨大的指针刚刚不偏不倚地划过清晨六点钟。
“刺啦——”
一辆草绿色的苏制嘎斯69吉普车,带着一身寒气,在站前广场空阔的水泥地上稳稳停住。
车门推开,林京山裹着藏蓝色棉大衣,呵着白气率先从副驾驶座位跳了下来。
紧接着,后排车门打开,陆续钻出李建国、张为民以及两位身形精壮的保卫科战士。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超载一说,吉普车后排别说挤四个人,在运力紧张的时候塞上五六个也是常有的事,大家早就习以为常。
“都检查一下,带好自己的东西,特别是随身包裹,别落下了。”林京山紧了紧围巾,叮嘱道。
虽然此行最重要的技术资料由他亲自保管,但是大家的个人物品,特别是厂里开具的各种证明文件,也非常重要。
如今可没有全国联网,这介绍信要是整丢了,可是一个非常大的麻烦。
“放心吧科长,都带着呢,落不下!”
李建国和张为民各自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朗声保证。两位保卫科战士——小陈和小李,也沉稳地点了点头。
“好,进站。”
辞别了厂里送行的司机,林京山带着四人汇入了行色匆匆的人流,走向了火车站候车室。
候车室内,光线昏暗,人声略显嘈杂,混合着烟草和消毒水的气味。
放眼望去,大部分旅客都是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或列宁装,提着人造革公文包的公职人员,普通百姓打扮的旅客很少见。
这也难怪,首先这个时代出门远行本身就是一件大事,需要单位介绍信、工作证等一系列证明,手续繁琐。
其次,火车票价格不菲,对于靠工资生活的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若非探亲、奔丧等重大事宜,很少有人会轻易长途旅行。
因为距离列车发车时间不远,林京山带着几人在距离检票口不远的地方找了几个空位稍事休息。
然而,刚坐下没多久,悬挂在墙壁上的铁皮喇叭就传来了带着电流杂音的播报: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燕京开往沈阳方向的12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进站——”
“走了。”
林京山招呼一声,提起那个装着重要资料的公文包,当先走向检票口。李建国等人立刻紧随其后,五人很快汇入了涌向月台的人流。
月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煤烟味和水蒸气,那是蒸汽机车头的标志性气息。墨绿色的车厢一字排开,像一条安静的钢铁长龙。
其中一节车厢上挂着白色的方向牌,上面清晰地写着:“燕京—沈阳”。
保卫科的小陈经验丰富,率先一步踏上列车,在略显拥挤的过道里开路,确保后面的人能顺利通过。
为了确保承载着国家希望的重型机床技术资料的绝对安全,杨卫国厂长这次可是花了大力气,动用了不少关系,才为他们五人争取到了一节卧铺车厢。
而且还是条件相对较好的软卧包厢,这在这个年代,已经是极高的出行待遇了。
找到对应的包厢号,推开门,里面是相对独立的空间,左右各上下两个铺位,中间有一个小茶几。
林京山拍了拍厚实的木质包厢门和结实的床架子,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至少比上次我跟吴教授去鞍钢,在硬座车厢挤了两天两夜要强得多。”
想起那次带着冷轧硅钢片技术资料去鞍钢的经历,林京山现在还有些后怕。
当时他和吴有尊也是“傻大胆”,就这么带着关乎国家电工钢铁行业未来的技术资料,混在普通旅客中坐硬座。
幸好回程时,鞍钢的张总工有先见之明,坚持派了保卫人员随行。若是还只是他们两人,带着成型的刚才回来。还真说不准会出什么意外。
“是啊,科长,我还是第一次坐卧铺呢!还是软卧!”李建国放好自己的包裹,好奇地左摸摸,右看看,脸上带着兴奋。
这柔软的铺位、相对私密的空间,与嘈杂拥挤的硬座车厢简直是天壤之别。
张为民也感慨道:“听说这软卧车厢,一般都是级别很高的领导或者有特殊任务的同志才能坐。这次咱们可是沾了科长的光了。”
“哎,不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