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王一明、郑有地他们也坐着厂里的解放卡车到了。众人下车聚拢过来。
龙见田扫了一眼自己带回来的技术骨干,又看了看迎出来的厂干部,脸上那种在燕京时常见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果断、不容置疑的神情。
他挺直了腰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有地,王一明,你们几个,先回各自科室,把手头的东西放一下,晚上六点,小食堂,给林工的欢迎宴,都准时参加。”
“是,厂长!”王一明、郑有地等人立刻立正回应,声音整齐。
“其他人,该忙什么忙什么。林工初来乍到,需要熟悉情况,具体工作安排,明天上班后再说。”龙见田又对迎出来的几位厂干部吩咐道,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严。
“明白,厂长。”几位干部也连忙点头。
“老孙,你先陪小林到我办公室坐坐,我处理两份急件,马上过来。”龙见田对孙维宗说完,又朝林京山点点头,“小林,你跟孙厂长先上去,我随后就到。”
众人依言散去,动作利落,毫不拖沓。
林京山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对龙见田的印象再次刷新。
在燕京时,龙大哥是项目协调者,是四处“求人”的副组长,是豪爽热情的老大哥。
但在这里,在这片他经营多年的土地上,他就是这座庞大工厂毋庸置疑的核心,是指挥若定、令行禁止的一厂之长。
那种久居上位、掌控全局的气度,是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与他平日的随和简直判若两人。
孙维宗领着林京山上了三楼,来到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牌上简单写着“厂长室”。
推门进去,房间竟比罗序章的办公室还要大一些。
靠墙是满满当当的文件柜和书架,一张宽大的深色办公桌临窗摆放,桌上除了必要的文具、电话、台灯,还摆着一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和一面小小的红旗。
墙上挂着伟人像,还有几张奖状和集体合影。最引人注目的是窗台上摆着的一盆君子兰,叶片肥厚油绿,长势喜人。
“林工,坐,快坐。”
孙维宗热情地招呼林京山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龙厂长这一去小半年,厂里的大事小情,可都攒着呢。他这一回来,肯定是先处理最急的。您多担待。”
“孙厂长太客气了,正事要紧。”林京山接过茶杯。
不多时,龙见田便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两个文件夹,脸上带着一丝处理完事务后的轻松。
“久等了,小林。”
他把文件夹随手放在办公桌上,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端起孙维宗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大口,“总算把这几个急件处理了。老孙,晚上的安排没问题吧?”
“放心吧厂长,都安排好了。小食堂掌勺的老王头,特意去副食公司挑了最好的肉和菜。”孙维宗笑道。
“那就好。”
龙见田看向林京山,“小林,咱们厂的条件,跟燕京、盛海肯定没法比,但一定让你吃好住好。
招待所我已经让人重新打扫布置了,被褥都是新的。工作上的事,明天开始,咱们一步一步来。”
林京山真诚道谢。
晚上六点,厂区深处一栋独立平房的小食堂里,灯火通明。两张大方桌拼成了长条桌,铺着干净的白色台布。
桌上已经摆满了颇具东北特色的菜肴:酸菜白肉、锅包肉、溜肉段、地三鲜、凉拌拉皮、蘸酱菜……分量十足,香气扑鼻。
桌子中央还摆着几瓶本地产的“老龙口”白酒。
厂里主要的中层干部和技术骨干都到了,有二三十人,济济一堂。龙见田坐在主位,林京山被安排在他右手边,孙维宗在左手边。
龙见田端起酒杯站起身,所有人也跟着站起来。
“第一杯酒,”龙见田朗声道,“欢迎林京山同志,不远千里,从燕京来到咱们东北制药厂!
林工的本事,不用我多说了,青霉素项目的大功臣,这次又带来两项能救无数人命的新药技术!
他是部里派来指导咱们工作的专家,更是咱们全厂上下应该尊敬和学习的榜样!来,大家一起,敬林工!”
“敬林工!”众人齐声举杯,看向林京山的目光充满了热情和期待。
林京山赶紧起身:“谢谢龙厂长,谢谢各位同志!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这次来,是向大家学习的,也希望能在各位的支持下,尽快把新药生产搞起来!”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龙见田又分别介绍了在座的主要干部和技术负责人。林京山一一记下,也大致了解了厂里的组织架构和技术力量。
酒酣耳热之际,龙见田再次举杯,这次脸色更加郑重:“这第二杯酒,我要说点正事。
部里把宫缩素和止血剂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咱们厂,是对咱们的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这两样药,一个是救产妇的,一个是救战士的,都是跟阎王爷抢人的东西,咱们必须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质量,把它拿下!
从明天开始,全厂上下,一切工作为这两项试制任务让路!
技术科、一车间、三车间、化验室,要成立联合试制小组,林工担任总指导!所有人,必须无条件配合林工的工作!听明白没有?”
“明白!”回答声响亮而整齐,所有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
“林工,”龙见田转向林京山,语气诚恳,“到了这儿,你就是总指挥。
需要什么设备、材料、人员,直接跟我说,或者跟孙厂长说。厂里解决不了的,我去市里、去省里要!总之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成功!”
“谢谢龙厂长的信任,谢谢大家的支持!”
林京山感受到肩上责任的重大,也感受到东北同志们那股子说干就干、绝不拖泥带水的实干劲头,心中豪情顿生,“我一定竭尽全力,与各位同志一起,早日让咱们自己的救命药下线!”
今天的晚宴,即是接风宴,也是战前动员会。在热烈而充满干劲的气氛中持续到晚上八点多。散席时,龙见田亲自把略有酒意的林京山送到了厂招待所。
招待所是一排红砖平房中的几间,专门用于接待上级领导和重要客人。
林京山住的这间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房间宽敞干净,床上铺着崭新的白床单,桌上摆着暖水瓶、茶杯、肥皂毛巾,窗台上甚至还有一盆小小的、开着白花的茉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条件简陋,将就一下。”龙见田站在门口,有些歉意地说。
“已经很好了,龙大哥,您费心了。”林京山真心实意地说。这条件,比起他们刚到盛海时的临时宿舍,已经好太多了。
“行,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八点,我让司机来接你去办公室。”龙见田挥挥手,转身走了,他也好久没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