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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往沈阳的列车,载着补充完能量的林京山,再次驶向东北那片承载着民族飞天梦想的土地。这一次,他将再次创造历史。
回到112厂,林京山立刻被拉回了紧张的工作节凑。
初教-1的01架原型机已完成全部地面测试,试飞准备工作也进入到了最后阶段。
而试飞员的选拔和培训、试飞大纲的制定、地面保障团队的演练、各种应急预案的推敲……千头万绪,都需要他这个技术总负责人最终拍板。
与此同时,02架、03架飞机的装配也在同步进行,新工艺、新工装、新流程正在接受批量化生产的检验。
林京山每天穿梭在总装车间、试飞准备办公室和各个工段之间,解决着层出不穷的新问题。
“林工,02架前起落架收放测试时,有一个动作略有迟滞,检查发现是液压管路里有个细微的毛刺,可能是在安装时碰伤了。”
“立刻排查所有已安装和待安装的同类管路,建立更严格的管路安装和检验规程。这个问题要写入《典型故障案例集》,组织相关工位学习。”
“林工,试飞员反映座舱有些仪表盘的布局,在模拟操作时感觉视线转移不够顺畅。”
“召集仪表组、人机工程组和试飞员一起开会,根据飞行员的实际体验,在不影响安全的前提下,优化仪表板布局。”
……
每一天,都是解决具体问题、完善细节、提升可靠性的过程。
林京山带来的那一套系统化、标准化的理念,在实战中不断经受考验,也不断被补充、修正、固化。
而在哈军工,“东风101”预研组的攻关,也在艰难中取得了一些突破,同时也遇到了更深的困境。
鞍钢那边,经过初步的集中力量改造,那台自制的真空感应炉漏气率有所下降,勉强能够进行小批量试验熔炼。
赵工带领的团队,根据与林京山讨论后聚焦的几个基础合金方向,已经试制了一炉合金钢。
此时,哈军工材料实验室里的工作台上,正摆着从鞍钢拿回来的样品和性能测试报告。
董组长拿着报告,眉头紧锁:“抗拉强度比上一批有提升,达到了我们要求下限的70%。
但是……高温持久寿命,只有要求的30%。而且,金相观察显示,组织不均匀,有明显的成分偏析和夹杂物。”
发动机组的吴组长也拿起一片试样,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音。
“这样的叶片,装在发动机上,别说长期工作,恐怕连短时试车都撑不住。应力集中部位很容易在高温下产生蠕变变形甚至裂纹。”
“问题还是出在熔炼纯净度和凝固控制上。”
董组长叹了口气,“鞍钢那边已经尽力了,但设备条件和工艺基础就摆在那里。真空度不够,脱气除杂就不彻底。
冷却控制不精确,组织就粗大不均匀。这不是靠热情和拼命就能立刻解决的。”
就在这时,林京山从沈阳返回哈军工,参加预研组的月度协调会。他刚下火车,还没来得及休息,就在李向前的陪同下直接来到了会议室。
听完材料和发动机组的汇报,林京山沉默了许久。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片合金试样,仔细观察着它的断口形貌和金相照片。
“持久寿命只有30%……”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这意味着,即使勉强装上,发动机的寿命和可靠性也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酿成重大事故。
“鞍钢那边的同志,压力也很大。”
董组长补充道,“他们几乎吃住在车间,赵工眼睛都熬红了。但有些技术瓶颈,确实需要时间和反复的试验来突破。”
林京山放下试样,看向众人。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沮丧和焦虑的情绪。材料问题就像一道厚重的铁闸,死死地卡在了前进的道路上。
“大家辛苦了。”
林京山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情况确实不乐观,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说完,他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轴:
“我们的目标在这里(指着高点),但我们现在在这里(又指着低点)。直接一步跨过去不现实,那我们能不能搭个梯子,分几步爬上去?”
他转身面对大家:“持久寿命不足,核心是组织缺陷和杂质。短期内,我们能不能先不追求极限性能,而是追求‘稳定’和‘可用’?
比如,通过调整热处理工艺,牺牲一部分强度,来换取更好的组织均匀性和韧性?先造出能够支持发动机完成初步地面台架试车和短时飞行试验的‘验证件’?”
吴组长眼睛一亮:“林工,您的意思是……先解决‘有没有叶片转起来’的问题,再解决‘叶片能转多久’的问题?”
“对!”
林京山肯定道,“科研规律告诉我们,很多时候,从0到1比从1到10更难。
我们先集中全力,做出第一代‘可用’的叶片,让发动机转起来,让我们的设计得到初步验证。
在这个过程中,积累数据,发现问题,锻炼队伍。
同时,鞍钢那边,继续攻关更纯净的熔炼和更精密的铸造工艺,为第二代、第三代高性能叶片做准备。这叫‘迭代发展’,‘小步快跑’。”
他看向董组长:“立刻把我们的新思路和具体性能调整建议,传达给鞍钢联合小组。
请他们在现有条件下,优先保证材料的基本致密度和工艺稳定性,适当调整合金成分和热处理制度,目标是在三个月内,提供一批满足‘短时验证’要求的叶片毛坯。”
他又对吴组长说:“发动机组根据这个‘验证件’的性能数据,重新核算设计安全裕度,调整试验大纲。
我们的第一个目标,不是让发动机飞500小时,而是让它可靠地运转50小时,完成地面匹配和初步性能摸底。”
思路一转,豁然开朗。会议室里的气氛为之一振。
是啊,为什么非要一步登天呢?
先造出能用的,再不断改进,这不正是符合客观规律的发展道路吗?
“另外,”林京山补充道,“我们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除了鞍钢,还要继续寻找其他可能的材料供应渠道。
我之前联系的有色金属研究院和盛海的研究所,要继续跟进。
哪怕只能提供一部分材料,或者一些关键添加剂,也是宝贵的补充。我们要建立一个多元化的材料供应和研发网络。”
……
会议结束后,林京山又单独与气动组的周振华和结构组的魏长军碰了头。
气动组这边,利用自制的低速风洞和缩比自由飞模型,获得了一些初步的飞行稳定性数据,虽然粗糙,但为理论计算提供了宝贵的修正依据。
他们还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搜集到了更多关于米格-15等机型的气动特性碎片信息,正在进行对比分析。
“林工,根据现有的数据和我们自己的计算,‘东风101’的总体气动布局基本可行。最大的不确定点还是在跨音速区域。
我们建议,在详细设计阶段,为机翼前缘和后缘设计可调整的襟翼和附面层控制装置,预留修改余地。”周振华汇报。
“同意。结构上呢?”林京山看向老魏。
老魏摊开一叠结构图纸:“按照‘验证件’材料的性能数据,我们对主要承力结构进行了适应性加强设计,重量略有增加,但安全性更有保障。
另外,关于大型铝合金锻件的问题,我们联系了哈城的一家重型机械厂,他们有一台老式的万吨水压机,表示可以尝试协作,但需要我们去人指导,共同制定锻造和热处理工艺。”
“好!这件事立刻安排,派最得力的结构工程师过去!”
林京山果断决策,“我们要把国内所有可能的力量都调动起来。”
走出会议室,已是深夜。哈军工校园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松花江的风隐约带来寒意。林京山站在红砖楼的走廊上,望着窗外稀疏的星光。
材料困境依然存在,但前进的道路似乎又多出了几条蜿蜒的小径。
他想起在燕京那个温暖的家里,陈灵和孩子们安睡的模样;想起沈阳车间里,工人们看着初教-1时那自豪的眼神;想起鞍钢炉前,赵工他们那布满血丝却执着无比的眼睛。
困难重重,但希望也在倔强地生长。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这个国家无数和他有着同样梦想的人,也不能停下。
他回到临时办公室,拧亮台灯,铺开图纸,开始起草给鞍钢联合小组的详细技术建议,以及下一步全国协作攻关的重点方向规划。
夜色深沉,灯光如豆。在这北国的寒夜里,一颗颗为了共和国航空梦而跳动的心,正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冲刷着一切阻碍,向着那片璀璨而高远的天空,坚定地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