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钢之行虽然初步敲定了联合攻关的意向,但林京山深知,材料研制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将具体的协调和后续工作交给了同去的材料组骨干,自己则马不停蹄地返回了沈阳。
因为初教-1的总装已经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几处关键工艺的验证需要他亲自定夺。
在沈阳又忙碌了近一个月,当一场冬雪悄然覆盖112厂高大的厂房时,初教-1的01架原型机终于完成了全部总装工作。
更令人振奋的是,按照新工艺流程制造的02架、03架机体,也正在不同的装配单元内高效推进,质量稳定,进度非常喜人。
林京山提出的“百日攻关,半年成型”目标,眼看就要实现了。
陈上先特意从哈城打来贺电,“京山,干得漂亮!报告我都看了,质量稳定,进度喜人。这样,给你放几天假,回燕京看看老婆孩子。”
“院长,我这边……”
“这是命令!”
陈上先的语气不容置疑,“初教-1马上下线,东风101各组也在按照计划攻关,你回去几天,不耽误大局。”
林京山握着电话,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确实想家了,而且想得厉害。尤其是在疲惫不堪的深夜,脑海中总会浮现陈灵温柔的眼睛,孩子们咿呀学语的模样,还有那小院里温暖的灯火。
“谢谢院长!”他没有推辞。
一天后,林京山踏上了开往燕京的列车。他没有带太多行李,只提了一个帆布旅行袋,装着给家人的几件礼物。
车轮滚滚,离家越近,他的心反而越有些情怯。
三个多月的时间,孩子们变化应该是最大的吧?还有妻子,又要照顾孩子,又要操持家,一定很辛苦吧?
列车抵达燕京的时候,临近黄昏,站台上灯光昏暗,人影憧憧,林京山拎着行李刚走出出站口,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京山!”
他循声望去,王民磊正在不远处向他招手。
“王大哥,你怎么来了?”林京山又惊又喜。
“陈灵估摸着你今天该到了。正好我今天休息,就过来迎迎。”
王民磊笑着接过林京山手里的帆布包,“走,车在那边,他们都在家准备晚饭呢,就等你了!”
说话间,王民磊便骑车载着林京山往建国门赶去。
穿行在熟悉的街巷中,燕京的冬天虽然干燥寒冷,但此刻林京山的心里却是暖融融的。家人和朋友带给他的温暖,瞬间慰藉了多日来的疲惫。
王民磊骑得不慢,十几分钟就到了林家小院。林京山下了车,驻足凝望。
只见小院里亮着灯,窗户上透出温暖的光晕。许是听到了动静,他刚进门,陈灵便系着围裙急切地从厨房跑了出来。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擀面杖,头顶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勾勒出一副让林京山魂牵梦绕的纤细身影。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之中。
陈灵看到了林京山眼中浓烈的思念,林京山也看到了陈灵眼中绽放的惊喜,和努力克制的泪光。
“回来了?”陈灵的声音有些轻颤。
“嗯,回来了。”
林京山走过去,想抱抱她,又觉得在长辈孩子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陈灵感受着林京山比以前粗糙了一些的宽厚手掌,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在此刻化为了浓浓的甜蜜。
“快进屋,外头冷!”陈大山和李素娟也迎了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除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最吸引林京山目光的,是炕上两个穿着崭新红色棉袄,正和韩春红和王雅咿呀学语的襁褓小儿。
那是他的儿子和女儿,三个多月不见,已经褪去了初生时的丑陋,变得像两个瓷娃娃一样漂亮。
晓中虎头虎脑,晓华秀气白净,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林京山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慢慢走过去,蹲在炕沿,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极柔:“晓中,晓华……是爸爸,爸爸回来了。”
两个孩子有些茫然,晓华甚至往炕里面缩了缩。陈灵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推了推林京山:“你呀,孩子都不认识你了。慢慢来。”
林京山也不急,就蹲在那里,笑着看着他们,做着鬼脸,拿出准备好的玩具在他们面前轻轻晃动。慢慢地,两个孩子放下了戒心,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够。
晚饭非常丰盛,席间,王民磊问了问沈阳和哈城的情况,林京山拣能说的说了一些,听的王民磊和陈大山两个大男人心驰神往。
饭后,王民磊一家告辞,留下空间给这团聚的一家人。
收拾完碗筷,李素娟和陈大山也识趣地带着两个孩子去了西屋,把东屋留给阔别已久的小两口。
炉火噼啪作响,屋里安静下来。林京山和陈灵并肩坐在炕沿,一时竟有些沉默。分别太久,思念太浓,此刻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陈灵先开口,声音轻轻的:“累了吧?看着又瘦了。”
“还好,就是睡得少点。”林京山握住她的手,“家里……辛苦你了。爸妈也辛苦了。”
“不辛苦。我知道你做的都是对国家有意义的大事。”
陈灵摇摇头,看着他,“就是……有时候担心你。信里总说顺利,但我知道肯定不容易。遇到难处了吧?”
林京山心中一暖,将头轻轻靠在妻子肩上,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气息,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宁。
“难处肯定有,材料、工艺、协调……千头万绪。但看到飞机一点点成型,看到工人们从不解到接受再到主动改进,就觉得值。
尤其这次回来前,第一架教练机的总装已经完成了,看着它立在车间里,银光闪闪的……那种感觉,没法形容。”
他絮絮地说着,不是汇报工作,而是分享心情。
说沈阳的寒冬,说哈军工深夜的灯光,说鞍钢老师傅们被难题折磨得发红的眼睛,也说车间热火朝天的现场……
陈灵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更多时候只是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她知道,丈夫不需要她给出什么建议,只需要一个能全然倾听、理解他疲惫与兴奋的港湾。
夜深了,孩子留在了西屋,林京山抱着妻子的娇躯,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皂角香气,缓缓地滑进了港湾……这是他许久未曾体验过的幸福了。
第二天,林京山哪里也没去,就待在家里。他笨拙地给孩子们喂饭,换尿布,尽量弥补一个父亲缺失的爱。
下午,当两个孩子睡熟之后,他又陪着陈灵去附近的供销社逛了逛。
走在熟悉的胡同里,听着街坊邻居的招呼声,看着陈灵和相熟的大婶们寒暄,一种平淡却珍贵的生活气息包裹着他。
这让他想起,自己为之奋斗的,正是这万家灯火的安宁与希望。
短短几天的假期,飞逝而过。林京山贪婪地享受着与家人相处的每一刻,努力弥补着缺席的时光。他还特意请王民磊帮忙借了一台相机,给家人和孩子拍了好多照片。
归期前夜,两个孩子似乎终于和这个“爸爸”熟悉起来了,不在拒绝林京山的拥抱,也会在他做鬼脸的时候咯咯笑,这让林京山既欣慰又心酸。
哄孩子们熟睡后,林京山和陈灵坐在灯下。
“明天一早的车?”陈灵问。
“嗯。”林京山点头,“沈阳那边,试飞准备工作要启动了。哈城那边,材料攻关也有了点新进展,需要回去看看。”
陈灵默默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裹,里面是两件新织的毛衣和几双厚厚的羊毛袜,还有一包林京山爱吃的桃酥。
“毛衣和袜子是我跟妈学着织的,手艺不好,你别嫌弃。东北冷,平时多穿点。桃酥留着路上吃。”
“嗯。”
林京山接过包裹,感觉沉甸甸的,那是家人最深沉的爱。
陈灵看着他,眼圈微红,却努力笑着:“别惦记家里,我们都好。你在外面,一定注意安全,保重身体。我和孩子们……等你回来。”
林京山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有彼此心跳的共鸣,和那份无需言说的理解与支持。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林家小院便动了起来。
林京山亲了亲还在睡梦中的儿女的额头,与岳父岳母道别后,又深深地看了陈灵一眼,转身拎起行李,走出了小院。
陈灵站在门口,没有远送,就那么望着丈夫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她知道,她的雄鹰,又要去搏击长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