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夏天,是浸在槐花香和知了嘶鸣里的。
阳光透过胡同口那棵老槐树茂密的枝叶,在青灰色的路面上洒下摇晃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慵懒而安详的气息,与哈城那种开阔硬朗的工业感截然不同。
林京山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自家那扇漆皮斑驳的院门前,竟有片刻的恍惚。
仿佛从一个铁与火、速度与轰鸣的世界,突然跌入了一幅泛着旧时光晕的水墨画里。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打破了这份静谧。
院里,枣树下,温馨的画面让他脚步一怔。
只见陈灵正背对着院门,蹲在地上,伸着双手,全神贯注地护着一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
“晓中,慢点,对……站稳了……往前走……”她的声音柔软,带着鼓励。
稚子蹒跚学步。只一眼,林京山的眼眶便湿了。
上次回来还是过年的时候,那时候的晓中还刚刚学会翻身,没想到转眼半年时间,已经开始学着走路了。
“咿呀……咿……”
小家伙穿着红色的小肚兜和开裆裤,胖乎乎的小手攥着拳头,两条小短腿努力地试图站稳,小脸因为用力微微有些涨红。
旁边的小竹车里,妹妹晓华安静地坐着,手里抓着一个彩色的小布球,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的“壮举”,时不时还“啊、啊”地叫两声,像是在加油。
岳母李素娟正在廊檐下晾晒刚洗好的尿布。岳父陈大山则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小刨子,正在修理一只玩具木马。
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夏日黄昏金色的余晖里,缓慢,宁静,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
林京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贪婪地看着这幅画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酸酸胀胀的。
旅途的疲惫,肩上重任的沉甸,似乎在这一刻都被这平凡的温暖悄然化去。
或许是血缘的感应,竹车里的晓华最先发现了门口的“不速之客”。
她歪着小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林京山看了几秒。突然,小嘴一咧,露出粉嫩的牙床,挥着莲藕般的小胳膊,含糊地发出了几声“咿呀”的音节。
这一声稚嫩的呼唤,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陈灵愕然回头。
当她的目光触及那个风尘仆仆却笑容满面的身影时,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住了。
手中护着晓中的动作停滞在半空,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积聚起水光,波光潋滟,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李素娟和陈大山也看到了女婿,老两口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
晓中被妈妈的动作影响,似乎也感应到了气氛的变化,扭过头,看到林京山,小脸上满是困惑。
他显然对这个“爸爸”的记忆已经模糊,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母亲情绪的波动,小嘴一扁,有些不安。
林京山再也忍不住,几步跨进院子。他先对着岳父母方向,声音有些发哽地叫了声:“爸,妈,我回来了。”
然后,径直走到陈灵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四目相对,林京山能清晰地看到妻子眼中强忍的泪光,也看到她因为激动,嘴角扬起的微微颤抖的弧度。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汇成最简单的一句:
“我回来了。”
陈灵的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她用手背赶忙抹了一把,声音有些哽咽:“回来就好……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林京山伸出手,想抱抱她,指尖触碰到她单薄的肩头,又意识到父母孩子都在看着,那份属于这个时代的含蓄让他最终只是轻轻扶起了妻子的身子。
然后,他转向两个小家伙。他先走到竹车旁,弯腰看着里面的晓华。
小姑娘似乎并不怕生,反而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他的脸,又抓住他的手指。林京山心中一软,轻轻将她抱起来。小家伙身上带着奶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软软的一团依偎在他怀里。
接着,他又走到还在抓着板凳的晓中面前,蹲下,平视着儿子。
“晓中,我是爸爸呀。”林京山的声音极轻极柔。
晓中眨巴着大眼睛,看看他,又回头看看妈妈,似乎在确认。陈灵红着眼眶,带着泪笑鼓励道:“晓中,是爸爸呀,爸爸回来了,快让爸爸抱抱。”
或许是林京山眼中那份无法掩饰的疼爱和渴望,或许是血缘深处天然的亲近,林晓中犹豫了几秒钟,忽然松开了抓着板凳的小手,摇摇晃晃地向前扑了一小步,正好被林京山张开的手臂稳稳接住,搂进了怀里。
左边抱着女儿,右边搂着儿子。两个温温软软、带着奶香的小身体填满怀抱的瞬间,林京山感觉自己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涨得满满的。
所有的疲惫、压力、征尘,仿佛都被这温暖的拥抱彻底洗涤、熨平,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素娟在一旁抹着眼泪笑:“瞧瞧这爷仨,到底是血脉连着呢!京山一走大半年,孩子们还认得!”
陈大山也乐呵呵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今晚得加菜!”
晚饭自然是丰盛而热闹的。李素娟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林京山爱吃的红烧肉、醋溜白菜,还炖了鸡汤。陈大山也难得地开了一瓶茅台,给女婿倒上。
席间,林京山简略说了说歼-5定型命名和首飞成功的好消息,以及自己获得表彰的情况。
特别当众人看到那个熠熠生辉的一等功的奖章,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晓中、晓华两个孩子“咿呀”的声音。
陈大山缓缓放下酒盅,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目光长久地落在那枚奖章上,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饱含万千情绪的:“好!好啊!”
李素娟的眼里也瞬间涌上了泪花,她用围裙角慌忙按了按眼角,连声说:“这孩子……真是……真是给国家立了大功了!”
只有陈灵,更多的则是心疼。
她静静望着丈夫消瘦的脸颊,知道这枚熠熠生辉的奖章是无数个艰辛日夜铸就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