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证完成任务!”林京山也站起身,目光坚定。
从招待所出来,坐回吉普车上,林京山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情已经和来时截然不同。
家庭的温馨暂时被放在了一边,一种临战前的紧张与兴奋感充斥着他的胸膛。
又要去沈阳了。
这一次,不是去攻克技术难关,而是要去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技术尊严保卫战”,并以此为支点,去撬动国家工业发展的未来。
车子驶回胡同口时,夕阳已将天边染红。林京山走进家门,陈灵已经下班回来,正在厨房和岳母一起准备晚饭。
“回来了?什么事这么急?”陈灵擦着手走出来,关切地问。
林京山看着妻子温柔的脸,和堂屋里正在和岳父玩闹的晓中、晓华,心中涌起深深的不舍。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须去做。
“又要出差,去沈阳,明天一早就走。”他尽量让语气轻松些,“可能得去一段时间。”
陈灵眼中的光芒黯了一下,但随即露出理解的笑容:“去吧,家里有我。这次……去多久?”
“说不准,事情办完就回来。”
夜里,一番温存后,林京山抱着妻子滑腻的身子,才细细跟她说了要去面对苏联专家团的事,当然,涉及战略意图的部分没有提。
陈灵安静地听着,最后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轻声说:“我理解,你在外面注意身体。家里你别惦记。”
林京山反握住她的手,心中满是歉疚与感激。他知道,自己每一次转身奔赴远方,身后都是她默默撑起的一片天。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京山亲了亲还在熟睡中的儿女的额头,与家人道别后,走出了小院。
吉普车早已等候在胡同口,他拉开车门,最后回望了一眼在晨光中静谧的家,然后,毫不犹豫地坐了进去。
……
沈阳的夏天,比燕京少了几分黏腻的湿热,多了几分属于工业重镇的干爽与热浪。
火车驶入沈阳站时,正是下午最炎热的时分,但站台上扑面而来的风里,除了暑气,还夹杂着熟悉的、淡淡的煤烟味。
112厂派来接站的是林京山的老熟人——技术科的孙科长和厂办的一名干事。看到林京山下车,孙科长立刻热情地迎上来,接过他手里并不算重的行李。
“林工!一路辛苦!厂里都接到通知了,就等您回来主持大局呢!”孙科长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也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孙科长,客气了。”林京山和他握了握手,“厂里现在情况怎么样?”
“边走边说。”
孙科长引着林京山向站外停着的吉普车走去,“自从歼-5定型量产,厂里可算是开足马力了。初教-5那条线不用说了,熟得不能再熟。
歼-5这条新线,经过这几个月的磨合,也顺畅多了,月产稳定在六架,质量杠杠的!就是……”
他压低了些声音,“这苏联老大哥突然要来‘参观交流’,大家伙心里有点没底,不知道他们到底想看啥,又怕哪里做得不好,丢了咱们国家的脸。”
林京山点点头,表示理解。这种心态很正常。
车子驶向铁西区,越是接近厂区,那种属于大工业基地的磅礴气息便越是浓烈。
高耸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厂房的轮廓在炽热的空气里微微扭曲,路上来往的卡车和工人们步履匆匆,一切都充满了繁忙而有序的节奏。
没有先去厂部,林京山直接让车子开到了总装车间。
车间大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即使是在白天,高悬的碘钨灯也将每一个角落照得亮如白昼。
三条生产线通过隔墙区分,并行排列,机器的轰鸣声、铆枪的哒哒声、行车的移动声、工人师傅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雄浑的工业交响乐。
林京山站在车间门口,目光扫过。
最左边是初教-5生产线,几架黄绿涂装的初级教练机处于不同的装配阶段,工人们操作娴熟,流程如行云流水。
中间,是歼-5生产线。这里的气氛明显更加严谨,工人脸上的神色也更专注。两架接近完工的歼-5正进行着最后的系统安装和调试,银灰色的涂装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最右边是专门的发动机装配调试区,相比前两条生产线略小,但也更加洁净。
车间里许多老工人都认得林京山,看到他进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点头打招呼,眼神里充满了尊敬。
林京山也一一回应,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歼-5生产线。
“林工,您看,这就是准备‘展示’的那架,编号012。”孙科长指着一架刚刚完成总装、正在进行最终检查的歼-5说道。
这架飞机看起来和生产线上的其他歼-5并无二致,但林京山知道,它一定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发动机状态最好、装配质量最高、各项参数最稳定。
“发动机长试数据怎么样?”林京山问。
“非常好!”
旁边一位负责发动机的工程师立刻回答,“装在这架012上的涡喷-5甲发动机,是经过特挑的,台架长试已经超过400小时,性能没有任何衰减迹象,震动值、油耗、涡轮温度全部在优秀范围。
同时,我们也准备了完整的试车记录曲线图。”
林京山点点头,绕着飞机慢慢走了一圈。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掠过每一个铆钉,每一道蒙皮接缝,每一处管线接口。然后,停在了发动机舱附近。
“发动机的展示,是关键。”
林京山对围过来的几名技术骨干说道,“苏联人肯定最关心这个,他们不相信我们能有比他们寿命更长的发动机。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看到’,但又不能把所有底牌都亮出去。”
沉吟片刻,他开始布置:
“第一,准备一份‘精简版’的发动机技术说明书,重点突出总体设计思路和性能指标,关于粉末冶金具体配方参数、定向凝固炉的精确控温曲线这些核心工艺细节,全部隐去。”
“第二,在发动机陈列室,摆放几片不同阶段的涡轮叶片金相样品。
从早期的普通铸造,到中期试验品,再到现在我们用的。让他们看到晶粒结构不断优化、杂质和孔洞逐渐减少的清晰过程,但具体怎么实现的,让他们自己去琢磨。”
“第三,”林京山看向负责试车的工程师,“安排一次发动机地面开车演示,就在他们参观那天。不用全功率,中低转速稳定运行即可。
重点是要让他们看到仪表台上那些平稳的指针,听到那均匀有力的轰鸣。
俗话说的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第四,统一口径。”
林京山的神色严肃起来,“所有人,从厂领导到一线工人,都要明确:当苏联专家问起技术来源时,我们承认最初得到了苏联老大哥的无私帮助和启发,获得了宝贵的基础资料。”
“但……”
他稍作停顿,语气更加坚定:“后续的改进、优化、特别是发动机寿命的突破,是我们中国的技术人员和工人,结合国内实际条件,刻苦钻研、反复试验取得的成果。
这是‘学习、消化、再创新’的典范,绝对不是抄袭。
还有,态度上,要谦虚,但骨头必须硬!”
林京山作为此次接待的技术总负责人,上面给他的权限很大。即使面对112厂的厂长侯青牛,布置任务时,对方也得乖乖地听着。
更何况这一年来,林京山早已通过一次次扎实的技术突破,在112厂和哈军工赢得了广泛的信任与尊重。
“明白!”
众人纷纷点头,将要求牢记在心。
接着,林京山又检查了飞行展示的准备情况。
他要求挑选最经验丰富的试飞员,准备一套既能展示歼-5优秀机动性,又相对稳妥、不易引发对方过度联想的飞行动作组合。
“飞行表演时,地勤和塔台通讯要使用规范的汉语术语,充分展现我们的专业素养。
如果苏联专家问起某些动作的参数,可以酌情提供一些不涉及核心飞行包线边界的数据。”林京山叮嘱道。
随后几天,林京山几乎住在了厂里。他参与了每一处参观路线的设计,推敲着每一句可能被问及的技术回答,甚至细致到车间里工具柜的摆放、墙上的标语内容、工人工作服的整洁程度。
他要让苏联人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架先进的飞机,更是一个管理有序、流程严谨、工人训练有素、技术自主可控的现代化航空制造企业。
这种整体面貌的冲击,有时候比单纯的技术参数更有说服力。
在忙碌的间隙,林京山也会抽空去试飞站。
那里,一架架新下线的歼-5正进行着交付前的最后试飞。看着银色的战鹰在蔚蓝的天幕上做出各种矫健的姿态,听着那熟悉的发动机啸音,林京山的心中充满了底气。
这就是他的“剑”,是他和成千上万中国航空人共同锻造的“剑”。
如今,这把剑将要出鞘,不是为了厮杀,而是为了展示——展示一个古老民族重新掌握自己命运、挺直工业脊梁的决心与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