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京山在心里快速计算。如果实验室主体能在四月底完工,设备运输、安装、调试需要两个月,那刚好能赶上第一批实验。
“可以接受。”他点点头。
“但是,”伊万诺夫话锋一转,“部里也有一个条件。”
“请说。”
“部里希望实验室正式运行后,能安排几位苏联的研究员,直接参与到贵方Ti-Al合金涂层方向的研究。”
炉火噼啪作响,工棚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从缝隙钻进来,呜呜作响。
林京山知道,这是苏方愿意提供更先进设备的交换条件。毕竟Ti-Al金属间化合物是未来航空材料的重要方向,谁掌握了先机,谁就可能在下一代发动机材料上占优。
虽然苏联可能因此更早的获取Ti-AI的涂层技术,但是能换来苏方更加先进的设备,林京山认为还是值得的。
毕竟研发进度还不是他说了算。
到时候大可以借着苏联提供的先进设备,研发一代,储备一代,公开一代嘛。
想到此,林京山几乎没怎么犹豫,爽快地答应了:“没问题。不过具体的名额、研究方向、成果分享机制,还需要双方共同制定。”
前两年我们还在为能多几个苏联学习的名额跟他们讨价还价,现在反而轮到苏联和我们低声下气的商量研究名额了。
看吧,谁掌握了先进科技,谁就是爷。
见林京山答应,伊万诺夫似乎松了口气,表情缓和了许多:“那是自然。”
两人正说着,工棚门被推开,一股寒气卷着雪花涌进来,众人望去,是瓦洛带着测量组回来了。
顾不得抖落身上的雪,瓦洛脸上带着红晕,兴奋地说道:“伊万诺夫同志,北边那块地的土质确实好很多,黏土层深度超过五米,承载力比这里高出40%以上,地下水位也低,非常适合做高层地基!”
“好。”伊万诺夫站起身,帮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对林京山说道,“林,看来你的建议是对的。我同意主楼位置调整。”
“好,我这就组织相关专家,下午就开始修改设计方案。”
下午的会议出奇的顺利,主体建筑位置定了之后,其他细节推进得非常快。到傍晚时,新的总平面图已经基本敲定,施工方案也做了相应调整,剩下的就是建筑水电工程师完善设计图了。
散会后,伊万诺夫收拾好文件,走到林京山身边:“林,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就我们两个。”
林京山虽然略感意外,但并未迟疑:“好,地方你定。不过,你远道而来,该让我尽地主之谊。”
“不不不,”伊万诺夫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他们民族特有的那种执拗,“在我们苏联,主动邀请朋友的人,就是那一刻的主人,这是规矩。”
林京山听罢,不再坚持,笑了笑:“好,那就客随主便。”
“那就去马迭尔宾馆的餐厅吧。”伊瓦诺夫似乎早有准备,张口说道,“那里的俄餐还算正宗。”
晚上七点,雪还在下。林京山带着李金男和赵铁牛来到马迭尔宾馆。
这是哈城最老牌的宾馆之一,俄式建筑,厚重的木门,擦得锃亮的黄铜把手。推开门的瞬间,暖意裹挟着淡淡的壁炉松香扑面而来。
“先生你好,是用餐吗?”服务生上前轻声询问。
“找人。”林京山淡淡应声。
“好的,您请跟我来。”
跟着服务生,三人来到了二楼餐厅。这里装修典雅,错落有致地挂着各式油画,可能是为了突显档次不少都是名画——仿品。
一路走来,李金男和赵铁牛看的津津有味儿,不过,当他们路过一副达芬奇1490年创作的《哺乳圣母》时,俩个生瓜蛋子眼神中顿时出现了一丝慌乱,耳根子都红透了。
“林,我的朋友,欢迎。”
见到林京山三人上来,坐在窗边的伊万诺夫起身相迎。
不过他看了一眼脸色依旧有些发红的李金男和赵铁牛,犹豫了一下:“林,能让你的同事在隔壁桌用餐吗?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谈谈。”
“可以。”林京山点点头,目光转向李金男和赵铁牛。
两人虽然有些不情愿,特别是赵铁牛,不过还是在林京山的眼神示意下,挑了一个既能看见这边又能听见动静的位置。
只是赵铁牛并没有落座,而是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林京山的方向,手始终放在大衣内侧,外头能清晰看到一块鼓鼓囊囊的八字形轮廓。
坐下后,伊万诺夫点了菜:红菜汤、罐焖牛肉、鱼子酱配黑面包,还有一瓶格鲁吉亚红酒。
很快,菜便上齐了。除了酒,赵铁牛他们那桌也上了一份一模一样的,不过两人谁都没动。
服务生离开后,伊万诺夫给林京山到了一杯酒,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目光透过杯壁看向林京山,“林,你觉得我们之间是不是隔着什么?”
林京山同样端着酒杯,却没有立即回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莫斯科时,你是客人,我是主人。现在在哈城,你是主人,我成了客人。”
伊万诺夫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但无论是主人还是客人,我们好像都没有真正把对方当成……怎么说呢,朋友?”
说完,他喝了口酒,眼神有些复杂:“我知道,莫斯科发生的事情让你们心存芥蒂。说实话,那件事我也很愤怒。但我想让你知道,那不是苏联官方的态度,更不是我的态度。”
林京山慢慢转动着酒杯,红酒挂壁,留下深色的痕迹。
“伊万诺夫同志,”他缓缓开口,“我相信你的个人诚意。但国家间的合作,很多时候不是个人意愿能决定的。
就像今天谈的设备升级,你们愿意提供VIP-750,我们同意苏方研究人员参与涂层研究。这是平等的交换,我们双方为了国家利益各取所需。”
“你说得对。”
伊万诺夫苦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但我还是希望,至少在你我之间,能多一些信任。说真的,林,我很欣赏你。不仅仅是你的技术能力,还有你的……”
他寻找着合适的词,“你的格局。在莫斯科谈判时我就感觉到了,你看问题的角度和我们很多人不一样。你不只看眼前的技术交换,你看的是整个工业体系的构建,是国家未来十年的发展。”
顿了顿,他压低了声音,“不瞒你说,这次来之前,我接到过一个特殊的指示。”
林京山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有人暗示我,可以适当‘放慢’实验室的建设进度,特别是涉及到设备移交的部分。”
伊万诺夫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说完,他还不放心地抬头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在意后,才继续说道,“我没有照做,但这件事让我很不安。
林,你们的国家正在快速崛起,这触动了一些人的神经。即使在苏联内部,也不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
炉火在壁炉里噼啪作响,窗外,雪越下越大,路灯的光晕在风雪中模糊成团。
林京山心中震动,他清楚的知道伊万诺夫说的是真的。
因为从上一世的苏联撤援就可以看出来,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强大点小弟,并没想过真的帮助我们完成伟大复兴。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京山问道。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而且……”
伊万诺夫斟酌着用词,“我只想踏踏实实地搞科研,做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我不懂那些尔虞我诈的政治,更不像掺和进去。”
“真的吗?”林京山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带着一丝审视,反问道。
伊万诺夫会不懂?怎会可能,他的家族在莫斯科根基深厚,手握重权,又怎么会对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一无所知?
林京山心中冷笑,这是三十六计里的哪一计?苦肉计?还是离间计?亦或是另有所图?
“请相信我,林,我说的都是真的。”伊万诺夫面露急切,语气真挚,仿佛下一秒就要指着上帝发誓。
林京山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举起高脚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吧,谢谢你的忠告,我的朋友。愿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