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没有几天,哈城又飘起了细雪。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盐粒儿,打在身上就化了,谁也没在意。
可是后来,雪越下越大,先是变成了棉絮一般簌簌而落。后来又变成了鹅毛大雪,漫天飞舞。
仅仅半天的功夫,整个哈城就被一层层厚厚的白雪覆盖,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冰雪大世界。
这年头,别说气象卫星,就连卫星都没有放一个。天气预报全靠地面观测加经验判断,根本就不可能像后世一样,能精准到小时。
所以当雪片向鹅毛一样在第三天变本加厉的时候,整座城市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大雪下了整整两天两夜,街道上的积雪早就没过了膝盖,交通也已经瘫痪,通行全靠两条腿,连马车都寸步难行。
工厂停工、学校停课,几乎全市的市民都被动员了起来,拿着铁锹、扫帚,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中,一锹一锹地清理着街道。
根本没有什么融雪剂、铲雪车。这个年代对抗大雪的唯一武器,就是人力和决心。
别说是五十年代,就算到了九十年代,一旦遇上这样的大雪,主要也是靠人力解决。
当然,那时候的主力已经变成了全国的中小学生。
到了第三天,雪终于小了些,从狂暴的鹅毛变成了细密的粉末。虽然天空仍然是灰蒙蒙的,但至少能看清十米外的景物了。
林京山推开院门,积雪直没脚踝。他紧了紧棉大衣的领口,回头对屋里喊了声:“走了!”
邵兵拎着公文包,李金男和赵铁牛一左一右护卫两侧,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联合实验室工地走。
雪太厚,除了门口被李金男和赵铁牛铲出了一条小道,主路上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腿,刚走出去二百多米,邵兵的额头已经冒汗了。
“这雪……下的可真够劲儿啊。”
他是江浙人,长这么大都没有见过这般大的雪,这回跟着林主任也算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东北的冬天就这样,习惯习惯就好了。”
林京山倒是步履稳健,经过系统强化的身体,对这种程度的跋涉并不吃力。
工地离他们住的并不远。
或者说,他们住的离飞机设计所和联合实验室都不远。毕竟当初为了给林京山找一个合适的住处,工业局的人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官大一级压死人,想进步吗?那就当好领导肚子里的蛔虫。
林京山虽然没有这样的想法,但他四周无不充斥着类似的想法。他还不能不配合,不配合就是不合群。
同时,他也做不到玉之先生那种大公无私的境界,所以也就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不过,还别说,确实挺巴适,怪不得人人都想挣大钱,当大官呢。
平常一刻钟的路,今天走了近半个小时。刚到工地外围,远远地就看到雪地里有几个人影在欢动。等走近了一看,是伊万诺夫和几位苏联专家。
他们穿着厚重的皮大衣,像一群笨拙的熊,正围着一块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争论着什么。
“林主任来了!”
陪同的赵振华最先看见他们,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迎了上来,“这雪下起来没完了,林主任,路上不好走吧?”
“还行,就当活动活动筋骨了。”
林京山跺跺脚上的雪块,走到伊万诺夫他们身边问道:“伊万诺夫同志,你们在争吵什么?是哪里有问题吗?”
伊万诺夫转过身,皮帽的护耳上结了一层白霜,他眉头紧锁,指着脚下的空地说道:“林,按照设计,这块地将建起一座六层高的实验室,地下还有一个恒温恒湿的实验室。
但是我们刚才重新测量发现,这块地的土质比预想的要松软,完全达不到建设标准。”
“没错,如果强行施工,地基至少要加深两米,而且还得做特别的加固处理。”
旁边的一位带着眼镜的苏联工程师有些不耐烦地补充道,“当初选址的时候我们就提醒过你们,你们难道没有做地质勘察吗?这增加的工期和成本又算谁的?”
林京山扫了眼一旁的赵振华,赵振华脸色有些尴尬。
土质检测他们确实是做了,但那是按照最初规划的位置做的。前几天开会,因为布局的调整,主楼的位置向西移动了六十多米——
可谁也没想到,就这六十多米,土质竟然有天壤之别!
“主任……”
林京山抬了抬手打断了想要解释的赵振华,然后蹲下身,戴着手套扒开积雪,抓了一把冻土在手里。土是褐色的,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颗粒松散。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渣:“土质松软,含水量大,确实不适合直接做高层建筑。”
顿了顿,他抬起头,一指北边三十米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我记得地质报告里显示,那边是坚实的黏土层,如果主楼位置往北移三十米,地基问题应该就能解决了。”
“哦不,林,这样会打乱整个园区的布局。”
先前那位苏联工程师立刻提出异议,他摊开手里的图纸,“配电房、供水系统、道路规划……全部都得重新设计!”
“那是增加成本简单,还是重新设计简单?”林京山语气平静的反问。
苏联工程师不说话了。开什么玩笑,本来国内对成立联合实验室就有不少人反对,还继续增加成本?钱谁出?
“而且你们看——”
林京山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北移三十米后主楼离我们预留的二期用地更近。从长远规划看,科研区集中布局,反而会更加合理。”
说完,他看向伊万诺夫:“当然,这只是建议。具体怎么决定,还需要双方技术团队共同论证。”
伊万诺夫盯着雪地上的简图看了半晌,又抬头看了看北边那片空地,这才转身说道:“瓦洛,带人去那边测一下。把深度、承载力、地下水位的数据都带回来,我们下午开会讨论讨论。”
“好吧。”
叫瓦洛的工程师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然后招呼了几个技术人员,扛着测量仪器往北边去了。
这时,邵兵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卷图纸,小心翼翼地在雪地上摊开:“主任,您看。如果主楼北移,配套建筑可以这样分布……”
看着蹲在雪地上兴奋比划的邵兵,林京山凑了过去,赞许道:“画的不错。”
伊万诺夫也俯身凑了过来,看了片刻,他抬眼看了看邵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你画的?”
“嗯。”
邵兵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昨晚闲着没事,就把之前的方案做了几套备选。”
“年轻人很有潜力。”伊万诺夫难得地夸了一句,随即看向林京山,语气复杂,“林,你身边真是人才济济。”
“都是国家培养的。”林京山淡淡一笑,抬头看了看天色,“咱们去工棚里等测量结果吧,外面太冷了。”
临时搭建的工棚里生着铁炉子,烧的是煤块,比外面暖和不少。众人围着炉子坐下,有人倒了热水。林京山捧着搪瓷缸,热气氤氲着他的脸,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了些知觉。
“林主任,”伊万诺夫忽然开口,他捧着热水杯,目光盯着炉火,“关于设备的问题,莫斯科方面已经有了回信。”
“哦?”林京山抬眼看他。
伊万诺夫也没兜圈子,直接说道:“部里原则上同意,可以优先供应一台VIP-750给联合实验室。”
“恭喜你们做了一个最正确的决定。”林京山笑着说道。
“不过……”伊万诺夫补充道,“交货期要等到明年六月。”
“明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