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辽阔的东北平原上奔驰了一天一夜,窗外的景色也从燕京的萧瑟,渐渐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
“林主任,还有两个小时就到哈城站了。”
邵兵看了看手表,轻声提醒,他是江浙人说话带着一点口音,不过普通话还算是标准。
“林京山收回窗外的目光,点了点头:“好,到站安顿好后,直接去设计所和联合实验室。”
“好的。”邵兵拿出随身的笔记本刷刷刷地记了下来。
“对了,设计所和联合实验室的选址定下来了吗?”
这段时间林京山不是在莫斯科就是在整理风洞的实施方案,根本没有时间关注这些事。
虽然航空工业局在燕京西直门也给第一飞机设计所安排了一座青砖灰瓦的四合院作为办事处,但是他却一次都没有去过。
倒是邵兵这位小学弟,组织谈话后,已经在那里工作了一个多月,对这些颇为熟悉。
“哦,已经初步确定了。”
邵兵翻开笔记本,“设计所的地址在哈城的东郊,以前是伪满时期留下的一个飞机修理厂,基础条件不错,稍加改造就能投入使用。”
“嗯。”林京山点头表示满意。
现成的好啊,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恨不得直接给中国航空工业插上翅膀,然后搞出个歼-10出来,拉倒东面直接按着老美在地上摩擦。
然而,现实是老美的F-100都要来了,咱们的风洞还没开始建呢。
他心里急啊!
“联合实验室呢?”他又问道。
“联合实验室距离设计所不远,在工业大学附近,苏联人已经派人先期抵达了,目前正在做前期筹备,就等您过去了。”
邵兵看了眼笔记,快速的说道。
“苏联人来的这么快?”林京山有些意外。
“是的,据说您从莫斯科回国第二天他们的人就出发了,是伊万诺夫同志带队,来了十几位专家和技术员。”
邵兵推了推眼镜,有些迟疑地说道,“不过,苏联专家的态度……”
“态度怎么了?”林京山瞥了他一眼,“实事求是地说。”
“是!”
邵兵心里一紧,立刻汇报,“地方上反应,苏联专家的态度有些傲慢,对我们的安排不太满意。”
“不太满意?”林京山眉毛微扬,“具体是哪些方面?”
“除了生活条件,主要是质疑我们的建设水平。已经不止一位工程师公开说过,我们的工程队还停留在二三十年代的水平。”邵兵如实陈述。
“呵。”林京山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丝玩味,“二三十年代的水平?这话倒也没错。”
邵兵一愣,没想到主任会是这个反应。
林京山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笑着解释道:“伊万诺夫怕是忘了,他们苏联的二三十年代,正是第聂伯河水电站拔地而起的时候,是斯达汉诺夫运动创造出一个个奇迹的时候。
那个年代的苏联工人阶级,可不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顶着压力和封锁,用榔头和决心凿出了一个工业强国嘛?”
顿了顿,他眼神变得锐利,声音也高了几分,“他们走过的路,我们正在走,而且要比他们走的更快。等到了地方通知下去,生活上尽量照顾,但技术上不必妄自菲薄。
真正的尊重靠的是实力,从不是迁就!”
“是,主任!”
邵兵听得心潮彭拜,一股年轻人的热血直冲脑门。敢不给苏联人面子,这些年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哪怕一些部位的领导遇到苏联人的刁难,也会小心伺候,生怕热闹了对方。
林师兄不愧是林师兄。
火车在下午两点准时到达哈城站。站台上寒风刺骨,雪花飞扬。当地工业局的领导和几位工作人员已经在月台等候了。
见到林京山一行下车,连忙迎了上去。
“林主任,各位同志,一路辛苦了。”一位四十多岁,穿着厚厚棉大衣,脸颊冻的通红的中年男子热情地伸出手,“欢迎来到哈城。”
“赵局长您好,麻烦各位同志了。”林京山笑着与他握手,并朝他身后的同志点了点头。
赵振华,哈城工业局的副局长,林京山在哈军工主持歼-5建造的时候打过交道,为人比较正值,是个干实事的。
寒暄过后,众人上了几辆吉普车,直奔东郊第一飞机设计所。
由于下着小雪,车速并不快,大约一个小时后,车队才缓缓驶入一片相对宽阔的区域。这里人烟稀少,零星分布着几座工厂和高矮不一的楼房。
“林主任您请看,前面就是我们的第一飞机设计所。”
赵振华指着风雪中的一道红墙介绍道,“这里以前是三菱的飞机修理厂,日本投降后,我们就接收了这里,厂房主体结构保持的不错,水电都通,稍坐修整就能投入使用。”
很快,车队在红墙跟停了下来,两名工业局的同志先一步下车打开了笨重的大门。
林京山下车,踩着积雪走在厂区。厂区占地很大,目测有上百亩。主厂房是钢架结构,高大宽敞,虽然有些陈旧,但是基础都不错。
厂房边上还有几栋附属建筑,有平房也有三四层的矮楼,倒是可以用来做办公室、实验室和宿舍。
一行人走进厂房,里面空旷而寒冷,说话都有回音。
“不错,”林京山满意地点点头,“空间足够,结构也合适。赵局长,改造工程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只要设计图纸出来,我们立刻就能组织施工队进场。”赵振华拍着胸脯保证,“哈城别的不多,就是产业工人多,再冷的天我们也不怕。”
“那倒不用,”林京山摇头笑了笑,“现在天寒地冻的,不适合搞建筑,我看不如先把那几栋小楼和宿舍收拾出来,等各地专家一到,先搞研究。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行,都听林主任的。”
林京山现在是第一飞机设计所的所长,直属航空工业部领导,按级别来说相当于地方工业局的一把。更别说这次下来还是部位指派,玉之同志钦点。
所以赵振华对自己的定位有一个非常清醒的认知,始终把自己摆在了下属的位置。
视察完设计所,众人有驱车前往联合实验室的预定地点。
这里离哈城工业大学更近,环境相对安静,适合搞科研。工地已经打下了一些地基,不过也是由于进入寒冬,施工被迫停止。
“伊万诺夫同志他们在哪里?”林京山问。
“安排在了哈城宾馆,市里最好的招待所。”赵振华答道,“本来想安排他们住专家楼,但伊万诺夫同志说他们人多,还是住宾馆方便。”
林京山若有所思。住宾馆固然条件好,但也意味着苏方专家与中方人员的生活圈相对分离,这或许是他们有意保持距离的一种表现。
“明天上午,安排和苏联专家开个会。”林京山对邵兵说,“把设计所和实验室的建设规划、设备清单、人员安排都摆到桌面上,尽快把工作推入正轨。”
“是。”
当晚,欢迎宴后,林京山住进了分配给他的小院。院子不大,但很整洁,正房三间,厢房两间,还带个小厨房。
工业局的同志知道他们今天到哈城,已经提前把炉子生了起来,屋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反而非常温暖。
李金男和赵铁牛一进院就把整栋房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然后自觉的住进了两侧的厢房。
作为秘书,邵兵则是留在了林京山的隔壁,正房的西间,以便领导有需要能够随时出现。
那么多人伺候,一时间,林京山还有些不习惯,这该死的特权!
……
翌日清晨,六点半,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林京山便已经醒了。
他穿好衣服,推开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又积了一层新雪,在这还没亮透的清晨,格外晃眼。
正在这时,厨房的门开了,邵兵端着一个搪瓷盆走了过来,见到林京山笑道:“主任,您醒了?热水已经烧好了,早饭也马上就好。”
“你还会做饭?”林京山接过脸盆,有些意外。
“就会些家常便饭。”邵兵腼腆地笑了笑,解释道,“我看厨房米面粮油的有,就上手试了试,您别嫌弃就好。”
“有的吃就不错了,我嫌弃啥。”
林京山洗漱完毕,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盆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十几个玉米面窝窝头,一盘淋了香油的萝卜丝,还有两个煮鸡蛋。
“呦,还真有两下子。”
林京山坐下,尝了口萝卜丝,酸脆爽口,正好下饭,“行啊,小邵,手艺不错。”
邵兵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主任过奖了,就是些粗茶淡饭。”
就在这时,李金男和赵铁牛从外面走了进来。
“你们俩来的正好好,快坐下尝尝邵秘书的手艺。”
林京山看着二人肩头未化的雪,就知道他们在外面呆了不短的时间。心下一琢磨,便猜到是出门熟悉环境了。
他也没多问,只是笑呵呵地招呼二人坐下,顺手给他们分别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谢谢主任。”
李金男笑嘻嘻地接过碗,假装陶醉的闻了一下,打趣道:“邵秘书这手艺真不赖,小米粥都能做的香飘十里。”
“快吃你的吧。”面对李金男邵兵没有那么多顾忌,笑着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