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男也不恼,嘿嘿一笑,拿起一个窝窝头“呼噜呼噜”地大口吃了起来。
相对于李金男的活泼,赵铁牛则沉闷许多,他一声不响地坐下,从怀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就着热粥啃了起来。
“铁牛,饼子都凉了,吃个热乎的窝头。”林京山拿了一个递给他。
赵铁牛摇摇头,瓮声瓮气地说:“不用,俺吃这个就行,指导员说不能浪费粮食。”说完继续低头啃凉饼子。
李金男哭笑不得:“你个憨货,咋就这么轴呢?这天寒地冻的又坏不了,晚上热一下再吃也行啊?”
然而赵铁牛却是无动于衷,将饼子掰开泡在热粥里,三口两口就划进了嘴里:“主任,我吃完了。”
话音刚落,他已经站起身,站到了门口,身体笔直的犹如一杆标枪。
林京山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这几日的相处,他已经摸清了几个人的脾气秉性。
邵兵是清大的高材生,头脑灵活,做事周全,虽然年轻但是懂得察言观色,是块璞玉。倘若细细雕琢,假以时日必定能独当一面。
李金男机灵通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适合外勤联络。赵铁牛则是个闷葫芦,但据李金男私下说,这家伙伸手了得,即使在高手如云的警卫团都能排的上号,不过就是脾气太倔,一根筋,而且好战。
特别在火车上邵兵将自己听到关于林京山在莫斯科几乎以一己之力掀了整个白狼雇佣兵后,这家伙眼睛看林京山的眼睛就不太对,布灵布灵的冒绿光。
后来更是几次要找林京山切磋,不过都被他给拒绝了。
倒不是怕输,而是觉得没必要。
林京山太知道自己的实力了,哪怕霸王再生,他也有信心走上几招。最主要的是,格斗技巧于他来说只是一个保命的手段,但对于赵铁牛这样的人来说,那是吃饭的家伙,是自信的根基。
他不想用自己不在意的东西去打破别人安身立命的手艺——这他娘的不地道。
就在早饭快吃完的时候,院外响起了一阵吉普车的声音,随后赵振华带着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林主任,昨晚休息得怎么样?还习惯吗?”赵振华进门就关切地问。
“挺好的,炉子烧得暖和,睡得也踏实。”
林京山起身相迎,客气道,“赵局长怎么来这么早,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赵振华搓了搓有些发红的手,说道,“这不是约了苏联专家九点开会嘛,我就想着早点过来接您。”
林京山喝掉碗里最后一口粥,看了看手表,七点二十,说道:“走,咱们这就出发。”
一行人简单收拾后上车。雪还在下,街道上行人稀少,因为路滑,车子开的并不快,二十多分钟后才到工业局大院。
会议地点在三楼,是个能容纳三四十人的大型会议室。
八点五十,苏方专家到场。
伊万诺夫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位苏联技术员,有老有少,个个穿着厚实的呢子大衣,表情严肃。
九点整,会议开始。
赵振华作为东道主首先致词,接着是伊万诺夫代表苏方发言。
客套话说完,进入正题。
伊万诺夫推了推金丝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根据我们双方达成的协议,联合实验室将聚焦高温合金材料和发动机工艺。
苏方已经提供了初步的设备清单和建设方案。现在,我想了解的是,中方何时能够提供协议中约定的粉末冶金技术和定向凝固工艺资料和实践数据?”
上来就直指核心,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京山。
林京山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才缓缓开口:“伊万诺夫同志,关于技术资料的移交,我们当然会按照协议执行。
不过,目前联合实验室还处于筹备阶段,连基础建筑都没完工,设备也没到位。现在就移交核心工艺资料,是不是为时过早?”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座众人,继续道:“我认为,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尽快完成实验室的基建和设备选型。
等技术平台搭建起来,再按照计划逐步展开研究,届时相关技术自然会进入到共享池。”
林京山的话合情合理,伊万诺夫一时语塞。但他显然有备而来,马上换了个角度:“林主任说的对,不过我觉得如果能提前熟悉技术工艺,更有助于我们进行实验室规划和设备选型。
比如,你们的粉末冶金技术如果能够提前分享,我们在订购相关检测设备时候就能更有针对性。”
图穷匕见了——苏方想先拿技术干货,在干活,林京山怎么会让他如愿?
众所周知,老毛子的信誉一向不咋地。万一把技术给了他们,反手就给你来一个撤资撤人,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这事原始空他们又不是没干过。
林京山心中冷笑,面上却依然平静:“技术资料确实对设备选型很重要。不过,粉末冶金技术资料繁复,而且是由燕京的材料研究所负责,相关技术资料整理少则三五个月,多则半年。”
林京山的办法就是,拖——
我有,也不是不给你。问,就是在整理中ing……你能咋地?反正协议里也没有规定技术移交时间。
光一个拖字诀还不够,林京山还决定打回去,他话锋一转,“既然谈到设备选型,我倒想请教苏方专家几个问题。”
说着,他示意邵兵打开带来的图纸:“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实验室布局图。在高温合金研究区,我们计划配置一台真空感应熔炼炉、一台热等静压设备,以及全套的金相分析和力学性能测试系统。
苏方提供的设备清单里,真空感应炉的型号是VIP-500,但据我所知,贵国冶金研究所去年已经升级到了VIP-750型,炉膛更大,温度控制更精准。
我们是否可以考虑直接引进新型号?”
伊万诺夫一愣,没想到林京山对苏联的设备情况这么了解。VIP-750确实是新机型,但产量有限,通常只供应国内重点单位。
“这个……新型号的生产周期比较长,而且价格昂贵。”伊万诺夫斟酌着用词,“VIP-500已经能够满足大部分研究需求。”
“但我们的目标是研究前沿的高温合金,设备性能应该适当超前。”林京山寸步不让,“另外,关于热等静压设备,清单里列出的是HIP-200,工作温度1450℃,压力200MPa。
但我听说,莫斯科钢院最近安装的HIP-300,温度能达到1600℃,压力300MPa。既然要建联合实验室,为什么不直接采用更先进的设备呢?”
几个苏方技术人员交换了下眼神,有人低声用俄语说了句什么。翻译没有完全翻译出来,但林京山从口型判断,大概是“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伊万诺夫脸色有些不好看:“林主任,设备选型不仅要考虑技术参数,还要考虑预算、交货期、安装条件等多方面因素。
而且,最先进的设备往往意味着更高的操作要求和维护成本。”
“我同意伊万诺夫同志的意见。”
林京山点点头,“所以我的建议是,我们可以分阶段配置。先期用成熟设备搭建基础平台,但也要预留升级空间。毕竟高温合金技术的研究,对设备要求也很高。
万一因为设备原因,导致研究停滞或者失败,我想这是我们双方都不想看到的事情。”
林京山没有完全拒绝苏方的要求,但是也没有放弃苏联更加先进的设备,只是有把皮球提了回去——想要我们的技术资料?可以,但你们也得拿出相应的诚意和技术支持。
会议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苏方专家们低声讨论着,伊万诺夫眉头微皱,显然在权衡。
这时,一位带着厚厚眼镜,头发花白的苏联专家开口了:“林主任,你对我们的设备情况很了解,这让我很惊讶。
不过,我想问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你们计划中的高温合金研究,具体侧重哪个方向?
镍基?钴基?还是正在兴起的金属间化合物?”
林京山知道对方是在试探,从容不迫地说道:“初期会以镍基高温合金为主,重点解决涡轮叶片材料的长期服役可靠性问题。
但我们会同步开展钴基合金和Ti-Al系金属间化合物的探索性研究。实际上,我们已经在Ti-Al合金的抗氧化涂层方面做了一些初步工作。”
他故意抛出了一个诱饵。
众所周知,Ti-Al金属间化合物,重量轻、强度高是未来航空材料的重要方向。
但是也有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抗氧化性差。
如果谁能在涂层技术上取得突破,那无疑将会产生巨大的价值。。
果然,那位老专家眼睛一亮:“抗氧化涂层?你们做到了什么程度?”
“还在实验室阶段,但初步数据显示,在850℃下,涂层的保护效果比传统铝化物涂层提高30%以上。”
林京山说的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确实打算攻克Ti-Al合金涂层技术,假的是数据都来自系统。
吹牛逼呗,反正他林某人吹过的牛逼都会成为现实,到时候也就不算吹牛逼了。
这下连伊万诺夫都坐直了身子。如果中国人在Ti-Al合金涂层上真有突破,那价值可能比粉末冶金技术更大。
他清了清嗓子:“林主任,看来你们在材料研究方面确实有不少积累。这样吧,设备选型的问题,我们可以进一步讨论。
不过,为了实验室尽快投入运行,我建议双方先成立一个技术协调小组,定期沟通进展。你看如何?”
“我完全赞同。”林京山微笑点头,“中方可以由我牵头,再配几位相关领域的专家。苏方呢?”
“由我负责,瓦西里教授——”他指了指刚才提问的老专家,“作为技术顾问参与。”
“好。”林京山看了看表,“那今天上午先到这里?下午我们继续讨论实验室的具体布局和施工进度。”
“可以。”
第一次交锋,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林京山用巧妙的谈判策略,顶住了苏联既要又要的压力,为后续合作争取到了更对等的条件。
散会后,赵振华悄悄朝林京山竖了竖大拇指。邵兵一边收拾资料,一边低声说:“主任,您刚才太厉害了,那些苏联专家一开始还挺傲慢的,后来眼睛都直了。”
林京山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走出会议室时,伊万诺夫特意走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林,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彼此彼此。”林京山淡然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