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眼中都是兴奋。
那一晚,林京山在宿舍楼待到很晚。
他和这些年轻人聊技术、聊理想、聊国家的未来。在炉火的映照下,那一张张年轻而热情的脸庞上神采飞扬,眼睛里充满了自信的光芒。
那是求知的光,是报国的光,是属于一个即将崛起的民族之光。
离开宿舍楼时,雪又下起来了。
邵兵打着手电筒在前面引路,光束在雪幕中划出一道晃动的光柱。李金男和赵铁牛一左一右护在林京山身边,四人的脚步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印记。
“主任,这些年轻人真不错。”邵兵感慨道,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那些亮着的窗户,“一个个都憋着劲要干大事。”
“还说别人,你不也一样是年轻人?”林京山打趣道。
“噗嗤——”
一直沉默的赵铁牛忽然笑出了声,虽然立刻忍住了,但肩膀却一直在抖动。李金男则毫无顾忌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邵兵一时有些尴尬,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嘀咕道:“主任您不是也没比我大多少吗?”
“哈哈……”林京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志不在年高,我们这一代人,注定会挺起国家的脊梁!”
时间飞逝,转眼间到了腊月,也是哈城一年中最冷的月份。
室外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呼出的气息瞬间就能凝结成冰雾,上厕所都不敢蹲太长时间,怕冻住。
大雪也是一场接着一场,将整座城市彻底封在了白色的冰壳子里,街上的积雪被压实,成了光滑的冰面,行人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稍不留神就会摔个跟头。
联合实验室的工地已经彻底停工,就连临时工棚的留守工人都撤了回来。没办法,零下三十多度,光靠着几个煤炉子完全扛不住,是会死人的。
但是停工也只是工地,图纸工作却是在加速推进。
工业局烧着暖气的会议室里,中苏双方的技术人员围着长桌,对着一张张摊开的图纸反复讨论、修改、确认。
林京山和伊万诺夫各坐一端,两人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主实验室的通风系统,这里需要调整。”
林京山用红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圈,“按照原设计,排风管道直接通到楼顶,但哈城的冬天太长,管道容易结冰堵塞。我建议加装一套电加热防冻装置。”
伊万诺夫凑过来看,推了推眼镜:“有道理。但电加热会增加能耗,而且需要额外的控制电路。”
“能耗可以接受,比起管道冻裂的损失,这点电费不算什么。”林京山说得坚决,“控制电路也不复杂,我可以提供设计方案。”
伊万诺夫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吧,按你说的办。”
类似这样的讨论持续了整整一周。从建筑结构到水电布线,从设备安装到安全规范,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林京山展现出的专业素养让苏方专家们刮目相看。
他不仅懂航空材料,对建筑、电气、暖通这些工程领域也有深厚的知识储备。
好几次,当苏联工程师提出某个问题时,林京山不仅能指出问题所在,还能立刻给出两三种解决方案。
“林,你以前还搞过建筑工程?”一次会议间隙,伊万诺夫忍不住问道。
林京山笑了笑:“没专门搞过,但设计飞机也要考虑结构强度、系统集成,原理是相通的。而且……”
他顿了顿,“建实验室是为了搞科研,实验室本身就应该是一件精密的仪器。所以我们应该对它了若指掌。”
伊万诺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到腊月十五,所有图纸终于审核完毕。林京山当初在会上提出的VIP-750真空感应炉、HIP-300热等静压机等先进设备,苏方也都松了口,答应按照最新标准配置。
但有一件事,林京山始终没有松口——就是中方技术资料的提前移交。
“实验室还没建好,设备也没到位,现在移交资料没有意义。”每次伊万诺夫提起,林京山都用这个理由挡回去,“等一切就绪,我们自然会按协议执行。”
伊万诺夫当然明白这是在拖延,但他也无可奈何。协议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技术共享要以联合实验室的正式运行为前提。而实验室现在连地基都没打完,他确实没有理由强行要求。
就这样又僵持了几天后,伊万诺夫和苏联专家做出了暂时回国的决定。
于是,腊月二十,工业局在哈城宾馆举行了小型的欢送宴。
宴席上,伊万诺夫举杯致辞:“林主任,各位中国同志,实验室的前期筹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考虑到现在天寒地冻无法施工,我们专家组决定先返回莫斯科,处理一些国内的事务。等明年开春,工地复工时,我们再回来。”
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也很明白:既然你拖着不给技术,我们也没必要在这里干耗着了,免得被你们当工具人。
林京山笑了笑,神色从容地起身举杯:“伊万诺夫同志,各位苏联专家,这段时间辛苦了。感谢你们在如此严寒的天气里坚持工作。祝你们一路顺风,我们明年春天再见。”
酒杯相碰,叮当作响。
宴会结束后,林京山送伊万诺夫到宾馆门口。大雪纷飞,街灯昏黄。
“林,”伊万诺夫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们在等什么。”
林京山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我也在等。等实验室建好,等设备到位,等一切条件成熟。到那时,该给的东西,一分都不会少。”
不装了,摊牌了。两人对视片刻,伊万诺夫终于叹了口气,伸出手:“好吧,我相信你。明年见。”
“明年见。”
苏联专家团第二天就离开了哈城,林京山带着工业局的几位负责人亲自到马家沟机场送行。
舱门关闭,引擎启动,轰鸣中伊尔-14客机缓缓滑向跑道,很快便消失在了白茫茫的天空之中。
“主任,”回设计所的路上,邵兵有些担忧地问:“苏联专家这一走,联合实验室那边……”
“没事。”林京山看着窗外飞掠的雪景,“图纸都定了,施工方案也敲了,开春后按计划施工就行。他们不在,我们反而能放开手脚。”
他说的放开手脚,指的不是实验室,而是飞机设计所。
虽然联合实验室停工了,苏联专家走了,但林京山的工作不能停。设计所那边,还有一大堆人和事等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