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突,吉普车在建国门附近的胡同口停稳。
“就停这儿吧,里面路窄,车进不去。”林京山说着,推门下了车。他刚站稳,赵铁牛也从另一侧绕了过来,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你下来干啥?”林京山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我到家了,你也赶紧回招待所吧。”
赵铁牛没动:“主任,我得送您到家门口。”
林京山知道他的脾气,就是个犟种,也懒得争辩,点点头:“行,那走吧,别让司机师傅等久了。”
两人走进胡同,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和门缝透出的微弱光亮以及头顶的月亮。前段时间的积雪也还没化净,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然而,两人刚走到林家门口,阴影里忽然闪出两个人,低声喝道:“什么人?”
赵铁牛身体瞬间紧绷,脚步一动就挡在了林京山的身前,同时,手也摸向了腰间。
“是我,林京山。”
林京山连忙开口。这才想起自从莫斯科事件后,上面已经安排了警卫,把他的家人给保护了起来。
那两人走近了些,借着月光看清了脸,立刻立正敬礼:“林主任,您回来了?”
“回来了。”林京山笑着说道,“这天寒地冻的,同志们辛苦了。”
“应该的。”其中一个警卫说,“林主任,这位同志是……”他看向赵铁牛。
“哦,”林京山介绍道,“我的警卫赵铁牛,以前是警卫团的。”
“啪!”
月光下双方互相敬礼,算是认识了。
“铁牛,就送到这,你也回去早点休息吧。”林京山转身对赵铁牛挥了挥手。
“是,我明早在来。”赵铁牛这才放心,敬了个礼,转身朝着胡同口走去。
“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看着三人消失在胡同里,林京山这才转身回家。
三个月了,上次离开时还是初冬,燕京还没下雪,现在却已经是深冬,积雪满地。
他深吸口气,抬头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院里传来陈大山的声音。
“爹,是我,京山。”
短暂的安静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院里的灯亮了,门也吱呀的一声开了,陈大山披着棉袄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显然有所防备。
“山子?”陈大山看清门外的人,又惊又喜,“真是你啊,回来咋不提前说一声呢,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林京山进了院子,动静惊动了东屋,灯亮了,门帘一条,陈灵和李素娟都披着棉袄走了出来。
“山哥?”陈灵站在门口,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男人。
“灵儿,娘,我回来了。”林京山笑着走了过去,“这次回来的匆忙,没给你们带礼物。”
“带啥礼物,人回来就好。”
李素娟先反应过来,连忙说,“快回屋吧,时间也不早了,早点歇着,有啥话明天再说。”说着拉了拉陈大山的袖子,跟老伴使了个眼色。
“对对,”陈大山立刻会意,咳了一声,“山子一路辛苦,灵儿,带山子快回屋,早点歇着。”
陈灵俏脸一红,低声应道:“哎。”
老两口回了西屋,门轻轻关上。院子里只剩下林京山和陈灵。
三个月不见,陈灵似乎瘦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走到林京山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梦。
“真的回来了……”她喃喃道。
林京山握住她的手,冰凉,心疼道:“回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
夜晚,东屋的灯亮到很晚,两人紧紧相拥,互送衷肠。长时间未见,陈灵那吞吞吐吐娇羞的样子,让林京山格外疼惜。
翌日,腊月二十九,清晨。
天刚蒙蒙亮,陈大山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准备去开门扫雪。他披上棉袄,趿拉着棉鞋,走到院门边,刚要拉门闩,忽然听见门外有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踩着积雪的声音。
“谁啊?”他警惕地问。
门外没有回答,但那踩雪声却停了下来。
陈大山皱了皱眉,轻轻拉开院门。门刚开一条缝,他就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立在门外,像尊铁塔似的。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军装,没戴帽子,脸冻得通红,眉毛和鬓角都结了一层白霜。
“陈大叔。”黑影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
“你是?”
陈大山看了一会儿,恍然道,“你是那个山子的警卫员,赵铁牛?”
“是我,陈大叔。”赵铁牛腼腆地笑了笑。
“哎呀,你这孩子,”陈大山连忙把门完全打开:“来了咋不敲门呢,站门口多冷啊,快进来暖和暖和。”
说着,就去拉赵铁牛的胳膊,一拉之下,又冷又硬,感觉像拉着一块大石头。
“叔,俺在这等着主任就行。”赵铁牛站着没动。
“那怎么行,快进来。”陈大山不由分说,硬是把人拽进了院子。
堂屋里,林京山和陈灵正在摆早饭。小米粥的香气飘出来,桌上还有刚蒸好的馒头,一小碟咸菜,几个煮鸡蛋。
听见动静,林京山抬头,看见赵铁牛被岳父拉进来,有些意外:“铁牛?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赵铁牛站在堂屋门口,搓了搓冻僵的手:“俺怕主任有事,天没亮就过来了。”
林京山看着他通红的脸和结霜的眉毛,心里又气又疼。他走过去,拍了拍赵铁牛肩上的雪:“下次来了直接敲门,别再外面冻着了。”
“是。”赵铁牛立刻挺直身板高声应道。
“行了,还没吃吧,坐下一起吃早饭。”
“主任我……”
林京山见赵铁牛的倔劲儿又要上来,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就往饭桌边带:“你个憨憨,跟我还客气啥,赶紧坐下,吃饭!”
赵铁牛本能地想挣脱,但林京山的手就像铁钳一样箍着,他发现自己竟然使不上劲儿,一股沛然之力传来,一下就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这一下,赵铁牛愣住了。
他在警卫团待了五年,擒拿格斗是看家本领,手上力气更是在整个团里都数得着。可刚才林主任那一抓一带,看似随意,却让他完全无法反抗。
那力量……太骇人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京山,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然而,林京山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对着陈灵说道:“灵儿,给铁牛盛碗粥。”
“哎!”
陈灵应了一声,盛了满满一碗热粥端过来,又拿起个馒头塞到赵铁牛手里,笑道,“铁牛兄弟,快趁热乎吃点,暖和暖和。”
赵铁牛捧着碗,手掌渐渐变得温暖,他看着慢条斯理吃饭的林京山,心底思绪翻涌——原来林主任一直不跟自己切磋,不是怕输,是怕自己输……
“谢谢嫂子。”他瓮声瓮气地道了谢,然后低下头,大口喝起粥来。
吃完早饭,林京山对陈灵说:“今天要去船舶工业局,晚上不一定能回来吃饭,不用等我。”
“嗯,你去忙吧。”陈灵点点头,又看向赵铁牛,“铁牛兄弟,以后来家里别客气,想吃啥跟嫂子说,嫂子给你做。”
“哎!”赵铁牛站起来,郑重地点头:“谢谢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