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哈城,终于彻底甩掉了冬日的寒意。
路边杨柳依依,在春风里轻轻摇曳,街上的行人也脱掉了厚重的棉衣,换上了轻便的春装。
风洞工地上的景象,也与一个多月之前大不相同。
那个巨大的地基坑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初具雏形的混凝土基础。工人们正在基础面上架设钢筋,准备第一阶段的风洞主体浇筑。
林京山戴着安全帽,站在脚手架的平台上,手里拿着施工图纸,正在和王营长核对细节。他的裤脚和鞋面上沾满了泥点,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能明显地看出手臂和脸上肤色的差别。
自从苏联专家参观之后,他便一门心思扑在了风洞工地上,风里来雨里去,原本白嫩的脸庞早就黑了不止一个色号。
如今天气暖和了,棉衣脱下了,衬衫袖子也撸起来了,也就很明显地看出差别了。
“王营长,这一段的钢筋密度还要增加。”林京山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标注,解释道,“这里是将来安装驱动电机的位置,到时候振动载荷会很大。”
王营长比林京山还要黝黑的脸庞凑了过来,看了一会儿,眉头微皱:“林所长,这已经比设计标准高出两成了,还要加吗?”
“嗯,必须加。”
林京山肯定地点点头,“风洞运行时,驱动电机的振动会通过基础传递到整个结构。如果基础刚度不够,不仅会影响测量精度,严重的可能还会引发共振。”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着王营长,语重心长道,“老王,你要知道——地基不牢,地动山摇。现在多花点功夫,总比将来出了问题好。”
王营长盯着图纸看了又看,最终一咬牙:“行,听您的,我马上安排人加钢筋,绝不耽误工期。”
“辛苦同志们了。”
林京山点了点头,拍了拍王营长的肩膀,转身从脚手架上走了下来。然而脚刚沾地,邵兵就小跑着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份电报。
“所长,苏联来的消息。”
“苏联?伊万诺夫发来的吗?”林京山一边拍去手上的灰一边问。
“是。”邵兵咽了口唾沫,缓了口气回道,“联合实验室的设备,已经在列宁格勒港装船了,预计下月中旬就能到达大连港。随船来的还有十五名负责安装调试的技术人员。”
林京山接过电报,快速浏览了一遍。的确是伊万诺夫发过来的,意思也是邵兵说的那个意思,不过字里行间多少有点邀功的意思。
大意就是:从哈城回来后,他一只为实验室的进度加快奔走,多次前往航空工业局催促,终不负厚望,将设备的起运时间又提前了半个月……
“行,我知道了。”
林京山嘴角一笑,收起电报后,吩咐道,“通知工业局,下周开会,主要研究一下设备安装和人员培训问题。尤其是操作人员和维护人员,要提前选好,最好会俄语。
等苏联专家到了之后,跟着他们学,能学多少是多少,一个螺丝钉都不能放过。”
“是。”邵兵拿出随身的笔记本记下。
“还有,”林京山补充道,“告诉周晓梅他们材料组,准备一批试样。等设备安装调试好,第一时间开展实验。我们要用实际数据,验证一下之前理论推算的结果。”
“明白。”
交代完这些,林京山就去了下一个工段验收工作。
等全部完事,回到设计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这一天天虽然不是牛马,但林京山感觉比牛马还累,刚坐下,想喝口水歇会,桌上的电话又“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哎!”他长叹口气,拿起听筒,“喂,我是林京山,哪位?”
“刺啦刺啦……”
听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生。
“喂……能,能听见吗……”
林京山心中一动,长途电话?
1953年全国差不多只有26万左右的电话,大部分都在政府机关。
但是由于技术落后,还在采用载波技术,一个城市内信号还能够有保证,但是长途电话就要靠人工转接了,所以信号就会层层衰减,杂音很大。
林京山也是因此判断这听电话是长途,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您好,这里是哈城第一飞机设计所,我是所长林京山,请问,你是哪位?”
“林……所长,是我,赵……正刚。”
声音还是断断续续,但林京山也听出来了,对方正是船舶工业局的赵正刚局长。
他心里一紧,这个时候赵正刚怎么会打电话过来?
要知道长途电话接通不易,通常要提前预约,有时甚至要等上大半天。除非是紧急情况,否则很少会直接打过来。
“赵局长?能听清吗?您打电话是有什么事?”林京山提高声音,对着话筒大声喊道。
又一阵电流杂音过后,赵正刚的声音稍微清晰了些:“林所长……图纸很好……沪东厂那边建造非常顺利……”
林京山耐心地听着,等赵正刚说完客套话,他直接问道:“赵局长,您挂长途电话给我肯定有事,您就直接说吧。”
电话那头传来赵正刚的笑声,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嘈杂的线路,但那笑声里的爽朗劲儿还是透了过来:“哈哈……是有个小问题……最好你能来沪东一趟……上舰看看……”
上舰?林京山眉头微皱。
护卫舰的建造应该很顺利才对,图纸他反复审核过,工艺要求也写得很清楚,能出什么问题?
但他没多问,只是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行程:“这样,赵局长,电话里说不方便。正好这两天我也要回燕京汇报工作。等到了燕京,我联系您,咱们一起去盛海。”
“好……好……等你……”赵正刚的声音又开始模糊,“那就……这样……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林京山放下电话,站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打开办公室的门朝着走廊喊了两声:“邵兵,来一下。”
在隔壁办公室的邵兵听到喊声,很快便进了林京山的办公室:“所长,您找我?”
“嗯。”
林京山点了点头,把刚才电话的内容简单说一遍,然后交代:“我要回一趟燕京,然后还得去盛海。你安排一下,让……”
他顿了顿,话到嘴边又改了注意:“让金男跟我走一趟吧。”
“金男?”邵兵有些意外,“所长,之前不都是铁牛跟着您出去吗?”
林京山摆了摆手:“这半年铁牛一直跟着我东奔西跑,没好好休息过,过年都没回家。正好趁着这个时间给他放几天假,让他回去看看老娘。老人家年纪大了,该回去看看。”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邵兵明白了林京山的良苦用心,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林京山又叫住了他。
“所长,您还有啥吩咐吗?”
林京山想了想:“跟铁牛说的时候,委婉点。那孩子实心眼,别让他觉得是我不愿意带他了。”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