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4月7日,星期五。
建国门胡同的小院里,春意渐浓。
那颗老槐树的新叶已经长到了拇指大小,随着微风拂过,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稀碎的光斑,像洒了一地的碎金。
林京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仔细整理着这一周多来的工作记录。
从3月27日大礼堂座谈会归来,已经过去了十来天,虽然任命书还没下来,但是他一刻也没有闲着。
先是趁着还有时间,又跑了两趟船舶工业局。
蒸汽轮机的技术资料虽然交上去了,但要把图纸变成实物,中间还有无数道关卡。林京山和几位老专家一起,把关键参数和生产细节又逐条逐条地过了一遍。
特别是高温合金叶片的铸造工艺,大型转子的动平衡方法,密封系统的装配顺序……每一个环节,他都尽可能讲透,把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提前预想到。
“林院长,您这哪里是给了我们一份资料,简直是手把手教我们造轮机啊!”一位头发全白的老教授感动得声音都变了。
林京山只是笑笑。他知道,这些老专家缺的不是能力和干劲,缺的是方向。
现在方向有了,信心自然也就来了,剩下的,对他们来说都能自己解决。
除了船舶局的事,还有人才摸底。
林京山把邵兵、赵铁牛、李金男三人分成三路,继续跑各大高校和科研院所。
但这次不是泛泛地了解情况,而是带着名单去认人,了解他们的研究方向和工作意愿。
名单哪里来?
当然是林京山根据后世记忆筛选出来的,都是一些对中国航天事业做出过重大贡献的科学家。
而他自己则去了中科院地球物理研究所,拜访了赵玖璋先生。
赵先生38年归国,是中国动力气象学的创始人,更是东方红1号卫星的总设计师,几乎以一己之力,推动了中国人造卫星事业的发展。
当林京山说明来意后,这位戴着金丝眼镜、温文尔雅的学者沉默良久后,问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林院长,咱们国家……真的有能力搞卫星吗?”
语气里不是质疑,而是一个将大半生献给这项事业,在无数次碰壁,无数次等待后,不敢相信的期望。
林京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赵先生,我知道搞卫星很难,比飞机难得多。但是美苏已经走在了前面,我们现在不搞,十年后、二十年后呢?也不搞了吗?
与其到时候后悔,不如现在就开始。我相信,外国人能搞得了,我们中国人也一定能搞!”
赵玖璋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拍胸脯保证,就像是在叙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一样,眼睛里满是自信笃定的光芒。
他缓缓摘下眼镜,用手绢擦了擦。片刻后,重新戴上,嘴角已经挂上了浅浅的笑意,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林院长,你说的对。我同意加入。”
搞定了赵玖璋这位在气象和卫星领域的领军人物,林京山又马不停蹄地拜访了任鑫岷、涂首锷、黄纬路、梁守磐,这四位后世被尊称为航天四老的顶尖专家。
其中任鑫岷因为参与的项目最多,跨度最广,被誉为总总师。
从东风一号,到东方红一号,再到长征系列火箭和神舟飞船,每一个里程碑都有他的身影。
另外三人也不遑多让,都是各自领域的T0级别选手。
然而此刻,他们还只是各自领域埋头攻关的专家。听到林京山的来意,毫无意外的纷纷要求加入。
与此同时,邵兵和李金男那边也收获不小。
两人跑遍了清华、北大、北航、中科院的十几个研究所,按照林京山提供的线索,接触了三十多位在力学、数学、电子、自动控制等领域的青年才俊。
其中有好几位,听说国家要组建专门的航空航天研究机构,当场就表示愿意加入。
还有几位虽然有些顾虑,但也留下了联系方式,说等项目收尾了再联系。
林京山现在整理的,就是这些人才的详细资料:
“孙佳东,24岁,擅长飞行器的总体设计……”
“王曦继,32岁,留美学者,专长热力学和火箭推进……”
“杨南笙,35岁,留英学者,从事固体力学研究……”
“路远九,34岁,留美博士,专长惯性导航,正在研究航天制导系统……”
……
每一个都不是籍籍无名之辈,都是在后世中国航天史上拥有独立篇章的大佬。
正写着,院门忽然被敲响。
邵兵从东厢房出来,快步走到院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军装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模样,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鲜红的保密戳。
“请问,林京山同志在吗?”
“我就是。”林京山站起身。
军人快步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林京山同志,我是国科委的周建新,奉命向您送达重要文件,请签收。”
“谢谢建新同志。”
林京山接过文件,检查了一下封口,见完好无损在回执单上签了字。
周建新没有多留,再次敬礼后便转身告辞。
院门轻轻关上,邵兵、赵铁牛、李金男三人立刻围了上来,六只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文件夹,目光里盛满了掩饰不住的好奇
“想看?”林京山打趣道。
三人齐齐抬头,六目相对,疯狂点头。
“想。”
“好,满足你们。”
林京山也不卖关子,当着几人的面,利落地挑开泥封,抽出内页。
众人望去,只见里面是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任命书:
“……经研究决定,任命林京山同志为国防五院的院长,对外称404研究所,负责筹建及全面工作……”
落款是李特和邹玉之的亲笔签名,还有国科委的大印。
“所长!您当院长了!”
李金男第一个喊出声,兴奋得险些原地蹦起,声音都劈了叉。
赵铁牛愣了两秒,随即也咧开大嘴,憨憨地笑起来:“我就说嘛,所长这么厉害,肯定要当大官!”
“你们两个注意了啊,以后不能叫所长了,要叫院长!”
邵兵一本正经地纠正,可嘴角早已咧到了耳朵根,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