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议室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
林京山和铁牛在钱厂长的安排下,住进了盛海仪表厂的招待所。
房间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外加一个洗脸盆和两个暖水瓶,也算是这个年代的时代特色。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陀螺仪的事,算是开了个头,但接下来还有无数的难关要过。
材料、工艺、测试、装配……等等。
国内的工业基础太差了,而导弹和卫星又都是高精尖的玩意,所以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被卡住。
为此,林京山不得不做多手准备。
不是亲自下场,而是给他们方向,就像在哈城时,对周晓梅、陈浩他们做的那样。
他召唤出系统面板,看着上面468252的贡献点,轻轻吐了口气。
还好,还好,能应付一阵子。
窗外,仪表厂的灯火彻夜不熄,招待所的房间隐约能听到车间里传出的机器声。
想必那些工程师们,大概已经开始研究那份《液浮陀螺仪试制技术纲要》了吧?
林京山笑了笑,睡意渐浓。
接下来的三天,林京山一直待在盛海仪表厂。
白天,他和工程师们一起讨论方案,解决技术难题。晚上,他则在招待所整理资料,把白天遇到的问题通过系统找到解决方案。
第三天下午,钱厂长找到他。
“林院长,陀螺转子的材料,我们试了您方案里提到的铍青铜。冶金所那边说,可以专门给我们炼一炉。但是……”他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但是成本太高。”钱厂长叹了口气,“一炉钢的成本,顶我们厂半年的经费。万一失败……”
“万一失败,责任我来担。”
林京山打断他,“钱厂长,陀螺仪是导弹的眼睛。眼睛瞎了,导弹就是废铁。这个钱,必须花。”
钱厂长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好,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手干了。”
第四天下午,林京山登上了回燕京的火车。
临行前,钱厂长带着全厂的技术骨干来送行。
总工程师王大友握着林京山的手,信心满满:“林院长,您放心,我们一定把陀螺仪造出来。造不出来,您拿我是问!”
“王总工,注意身体。”林京山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等陀螺仪造出来,我亲自来接。”
火车开动时,林京山从车窗望出去,看见那些人还站在站台上,向他挥手。
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些人,和哈城那些工人,和设计所那些年轻人,和404所那些专家,有什么不同呢?
没什么不同。
他们都是这个国家的脊梁。
回到燕京,已经是5月26日傍晚。
林京山没有回家,直接去了404所。办公楼里灯火通明,各科室都还在加班。他走进去,迎面碰上了正要下班的赵玖璋。
“林院,回来了?”赵玖璋惊喜道,“盛海那边怎么样?”
“还不错。”林京山笑了笑,“陀螺仪的事,算是开了个头。接下来就看他们的了。”
“那太好了!”
赵玖璋兴奋地说,“对了林院,这几天咱们也有所进展,材料室那边已经和冶金所对接过了,下周开始,冶金所的人会来咱们这驻厂。
一个是搞材料的,一个是搞热处理的,还有一个是搞检测的。你看看怎么安排?”
林京山想了想:“让他们先去推进室和结构室,跟着咱们的人一起干。等摸清情况了,再组织专题讨论。”
“行,我明天安排。”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林京山才起身告辞。走出办公楼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回到建国门胡同,推开院门,屋里还亮着灯。
陈灵正坐在堂屋里给孩子缝补衣衫,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回来了,盛海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林京山把公文包挂在墙上,转身走来,一把抱住了她。
陈灵被他抱得一愣,随即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干嘛呀……”
林京山把下巴搁在她肩头,闷闷地说:“想你了。”
陈灵嗔道:“油嘴滑舌。”
林京山嘿嘿一笑,松开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吻。然后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热气拂过她晶莹的耳廓:“例假走了吗?”
虽然老夫老妻的,不过陈灵面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别过脸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快去洗洗……你身上什么味儿。”
林京山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洗漱。
深夜。
东屋的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把两道身影投在墙上。
没有风,那影子却轻轻摇曳着,一会儿靠在一起,紧紧地,像要融成一道。一会儿又缓缓分开,隔着一线距离,然后再猛烈地撞在一起
……
窗外的虫鸣声细细碎碎的,像在给什么伴奏。月亮悄悄爬上树梢,又悄悄躲进云里。
接下来的日子,404所的运转越来越顺畅。
冶金所的人来了之后,和推进室、结构室的人一起攻关,材料的问题也有了些眉目。
陀螺仪那边,盛海仪表厂每三天发一次电报,汇报进展。虽然困难不断,但每次都有新的突破。
密云生产基地那边,厂房也已经改造完毕,设备陆续到位。各科室的人轮流去对接,图纸上的设计正在一点点的变成零件。
8月15日,一个大吉大利的日子,日本投降九周年。
下午三点,林京山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邵兵忽然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院长,盛海电报!陀螺仪成了!”
林京山腾地站起来,一把接过电报,快速浏览。
“林院长:第一台液浮陀螺样机今日完成测试,静态漂移每小时0.35度,动态漂移每小时1.2度,达到设计指标。即日起可小批量试制。王大友。”
林京山的目光在“0.35度”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0.35度,比设计要求的0.5度还要高出0.15度,这意味着导弹的眼睛,比预想的更加明亮。
“好!太好了!”林京山用力一拍桌子,把邵兵吓了一跳。
他抬起头,看着邵兵,忽然笑了:“邵兵,你知道吗,有了这个陀螺仪,咱们的东风一号,就真的能指哪儿打哪儿了。”
邵兵连连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这三个月来,他每天收发盛海的电报,知道那边经历了多少困难。
材料报废了七炉,零件加工废了上百个,装配调试失败了几十次。但每一次失败后,王大友他们都会爬起来继续干。
现在,终于成了。
“走,开会!”林京山拿起电报,大步往外走。
十分钟后,小会议室里挤满了人。各科室主任闻讯赶来,脸上都带着期待和紧张。
林京山站在黑板前,举起那张电报,声音洪亮:
“同志们,盛海仪表厂来电——陀螺仪,成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太好了!”
“导弹的眼睛终于有了!”
“0.35度!比设计要求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