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王曦继、杨南笙、冶金所的专家们都在。
周晓梅站在黑板前,条理清晰地介绍着她的方案:
“耐超低温材料的问题,我建议采用铝合金加特殊热处理方案。铝的低温性能本来就比钢好,如果再加上合适的合金元素和热处理工艺,完全有可能达到液氧储箱的要求。”
一边说着,她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参数。
“……这是我从国外文献里找到的一些数据,结合咱们现有的工艺水平……我提出了三种可能的配方。
不过,需要冶金所配合,把三种配方都练出来,进行低温性能测试。”
“高温合金方面……”
她继续讲道,“GH-30的潜力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我建议调整热处理工艺,尝试分级时效。
另外,可以添加微量稀土元素,细化晶粒,提高高温强度。这个思路在GH-53上验证过,效果很好。”
王曦继听得连连点头:“周主任,你这方案,比我们之前想的细致多了。”
杨南笙也赞道:“不愧是搞过歼-6的,思路就是清晰。”
冶金所的周工当即表态:“周主任,你需要的材料,我们全力配合。要多少炉炼多少炉,直到炼出来为止。”
周晓梅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各位支持。”
散会后,王曦继和杨南笙专门找到林京山。
“林院长,您这步棋走的太对了。”王曦继感叹,“周主任一来,材料问题就有希望了。”
杨南笙也点头:“那姑娘脑子活,思路开阔,而且特别能吃苦。这几天我看她每天晚上都在加班,比咱们这些老爷们儿还拼。”
林京山笑了:“晓梅是个好苗子,现在看来,哈城这两年已经长成一颗大树了。”
按照原计划,林京山是打算在关键时刻出手,从系统兑换一些技术私下交给周晓梅。
只是没想到,这丫头争气,硬是靠着过硬的本事和彻夜加班,搞出了三套方案。
接下来的日子,周晓梅带着攻关小组,开始了新一轮的材料实验。
冶金所的炼钢炉日夜不停地运转,一炉炉新配方的高温合金被炼出来,送到404所进行性能测试。
失败了,分析原因,调整配方,总结经验,再来一次。
周晓梅几乎吃住都在实验室。困了就在行军床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邵兵每天给她送饭,每次都要叮嘱她注意身体。她嘴上答应,结果转过身又忘了。
一个月后,第一批合格的耐超低温铝合金板材出炉。
两个月后,改进型GH-31高温合金的持久寿命比GH-30提高了百分之四十。
三个月后,所有材料问题全部解决。
1954年12月15日,404所召开第三次全体会议。
林京山站在讲台上,环视全场。三个月的辛苦,每个人都瘦了、黑了,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同志们,”他缓缓开口,“今天,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经过三个月的攻关,材料问题,已经全部解决了。”
“哗哗哗——”掌声如雷。
林京山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等掌声平息,他继续说道:
“发动机试车,已经成功进行了八次。控制系统联调,误差也在允许范围内。弹体总装、地面设备……也全部到位。”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高昂:
“也就是说——东风一号导弹,已经具备了首次飞行试验的条件!”
随着这一声振奋的高呼,会议室里顿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流泪,有人大笑,三个月的日夜奋战,一千多个小时的拼命,终于换来了这一刻。
林京山看着这些兴奋的面孔,目光扫过王曦继、杨南笙、路远九、孙佳东……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周晓梅。
她也在笑,笑的非常灿烂。
林京山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晓梅同志,”他伸出手,“材料这一关,你功不可没。”
周晓梅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林院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京山笑了:“等导弹飞上天那天,我请你和邵兵吃饭。不,我给你们当证婚人。”
周晓梅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周围响起善意的笑声。人群里,邵兵的脸也红得像猴屁股。
……
1954年12月20日,凌晨五点,密云大山深处,一座试验基地。
冬日的黎明前最是寒冷。旷野里一片漆黑,只有试验场区零零散散的灯火,像撒在黑绒布上的几粒米珠。西北风呜呜地刮着,卷起地上的细雪,打在脸上生疼。
林京山站在发射工位旁临时搭建的观察棚里,身上穿着军大衣,脚上蹬着棉靴,却还是觉得冷。他看了看腕上的表,又抬头望向远处那个巨大的轮廓。
东风一号导弹。
它静静地矗立在发射台上,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弹体修长,线条流畅,头部的整流罩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芒。十六米五的高度,在这个清晨的旷野里,像一座沉默的丰碑。
九个月!无数人日夜奋战的心血,此刻全部凝聚在这具钢铁之躯里。
“院长,您回去歇会儿吧,天亮了再来。”邵兵在旁边小声说,“这才五点,离预定发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呢。”
林京山摇摇头:“睡不着。”
他确实睡不着。从昨晚到现在,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各种数据、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
虽然所有的测试都做过了,所有的检查都通过了,但真正到了这一刻,那种沉甸甸的压力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小林院长的脾气你还不了解?”
赵玖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搪瓷缸热茶,“这种时候,你让他回去睡,还不如杀了他。”
林京山接过茶缸,捧在手里暖着。茶是热的,烫手心,在这零下十几度的清晨,更是难得的温暖。
“赵老,您怎么也起这么早?”
“跟你一样,睡不着。”
赵玖璋望向远处的导弹,“搞了一辈子学问,第一次看见自己设计的东西要飞上天,这心情……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你知道吗,当年我在国外念书的时候,有一次去参观他们的火箭试验。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咱们中国也能有自己的火箭?
现在,这个愿望终于快要实现了。”
林京山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远处的导弹。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夜色一点点褪去,导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工人们在发射台周围忙碌着,做着最后的检查。
远处,测试车辆来来往往,一片繁忙景象。
七点整,各路人马陆续到位。
发射控制中心设在距离发射台三公里外的半地下掩体里。
说是控制中心,其实就是几间用钢筋混凝土加固过的平房,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画着导弹的飞行轨迹图和各种参数表格。
王曦继、杨南笙、路远九、孙佳东……各科室负责人全部到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睛都亮得惊人。
周晓梅也来了,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简单扎成马尾,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
这三个月她几乎没日没夜地泡在材料室和冶金所,人都瘦了一圈,邵兵看见她,悄悄挪过去,给她递了个热水袋。
“我不冷。”周晓梅小声说。
“手都冻红了还不冷?”邵兵强行把热水袋塞进了她的手里。
周晓梅脸微微红了,没有拒绝。
林京山站在主控台前,面前是几部电话和一台无线电通讯设备。赵玖璋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发射流程表。
八点整,最后一次气象报告传来:风向西北,风速每秒三米,能见度十公里,无云。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发射天气。
八点十五分,各系统开始最后检查。
“遥测系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