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5日,404所。
林京山特意早到了半个小时,因为今天,钱师道要来所里报道。
他站在主楼门口,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心里隐隐有着期待,也有些忐忑。
这位四十三岁的科学家,在美利坚生活了近二十年,师从世界航空学大师冯卡门,参与过美利坚早期的导弹项目,后来更是成长为空气动力学和火箭推进领域的顶尖专家。
这样的人,会愿意屈尊来404所吗?
林京山正想着,一辆吉普车驶进大门。车停稳后,钱师道走下来,依然是那副儒雅的样子,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
“钱先生,欢迎,欢迎!”林京山快步迎了上去。
“林院长,咱们又见面了。”
钱师道笑着和他握手,目光却越过他,投向那几排略显破旧的办公楼。
红砖墙,绿漆窗,墙根处还长着几簇野草。
林京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条件简陋,钱先生别见怪。”
“不不不。”
钱师道摇摇头,认真地说,“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我在美国时就听说,你们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独自搞出了东风壹号近程导弹。
今天亲眼见到你们工作的地方,才发现——”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来,落在林京山脸上。
“你们的不容易和了不起啊!”
林京山愣了一下,正要说话,钱师道已经开口:“林院长,能带我参观一下吗?”
“当然,钱先生请。”
林京山领着钱师道走进主楼。一楼是总体室和结构室,二十多个年轻人正趴在绘图桌上工作。见到林京山带着陌生人进来,都抬起头好奇地张望。
“这是我们总体室的孙佳东同志。”
林京山介绍道,“东风一号的总体设计,就是他带着这帮年轻人做的。”
孙佳东赶紧站起来,有些拘谨地伸出手:“钱先生,您好!”
钱师道握住他的手,认真打量着他——年轻,太年轻了。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学生气,但目光很稳。
“你就是孙佳东?”
钱师道问,“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你的名字,二十三岁的总体设计师,了不起啊!”
孙佳东脸红了,挠挠头:“都是林院长带着我们干的。”
“林院长带得好,你们自己也争气。”钱师道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哎!”
孙家栋点点头,目送钱师道离开,才慢慢坐回去。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图纸,忽然觉得肩上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二楼,推进室。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争论什么。推开门,王曦继正叼着烟,和几个工程师围在一张图纸前,手指点着某个参数,嗓门不小。
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快要掉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当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眼睛猛地一亮。
“钱先生?”
王曦继快步走过来,也不顾得手上的铅笔灰,隔着老远就伸出了手,“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这位是我们推进室的主任,王曦继同志。”林京山在旁边适时介绍道。
“王主任客气了。”
钱师道握住他的手,目光却已经被那张摊开的图纸吸引过去,“这是东风二号的发动机图纸吗?”
“是的。”
王曦继侧身让开位置,指着图纸,“我们打算采用液氧煤油方案,预设推力目标五十五吨,比东风一号大了将近一倍。”
钱师道俯身仔细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时,眼里露出赞赏的神色:
“王主任,你们的设计思路很清晰,燃烧室压力、喷管扩张比、混合比的取值,都非常合理。”
王曦继听着,脸上露出了笑意。
“方便问一下,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吗?”钱师道问。
“理论计算基本完成,准备开始做部件试验。”王曦继没有隐瞒。
钱师道点点头:“好。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我们一起讨论。”
王曦继连连点头,想到能与世界顶尖的航空学大师讨论问题,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从推进室出来,众人又来到了同处于二楼的控制室。
钱师道看着桌上那一堆复杂的电路问路远九:“路主任,控制系统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除了陀螺仪,基本上是。”
路远九话不多,想了想,又补充道,“陀螺仪虽然是盛海仪表厂做的,但算法是我们自己写的。”
“盛海仪表厂……”
钱师道若有所思,“我听说过,他们做的液浮陀螺,精度已经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
路远九点点头:“0.35度每小时。”
钱师道微微一怔。这个数字,已经超过国际主流水平了。
“方案还是林院长亲自去盛海跑下来的。”路远九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哦?”
钱师道转头看向林京山,目光里多了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林京山竟然在精密测量领域也有这么强造诣。
林京山摆了摆手:“陀螺仪能研制成功,主要还是盛海仪表厂的同志同心协力,我只不过是提了一个方案而已。”
钱师道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心里对林京山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这是一个既懂技术又懂管理的复合型人才,难怪能被邹玉之钦点为国防五院的院长。
三楼是材料室和赵玖璋的办公室。
材料室里,几个年轻人正在做实验。钱师道注意到角落里有个瘦小的身影,正对着显微镜观察什么。
“那是周晓梅同志。”
林京山介绍道,“材料室副主任,东风壹号的材料难题就是她攻克下来的。”
钱师道走过去,在周晓梅身后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周晓梅正专注地看着显微镜下的金相组织,完全没有察觉有人靠近。直到旁边的人轻轻碰了碰她,她才抬起头。
看见钱师道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随即赶紧站起来,有些紧张地在工装上擦了擦手:“钱先生!我……我不知道您来了。”
“没关系,你继续。”钱师道摆摆手,指了指显微镜,“看什么呢?”
“高温合金的金相组织。”
周晓梅侧身让开位置,“我们想通过调整热处理工艺,进一步提高材料的持久强度。”
钱师道俯下身,凑到显微镜前看了一会儿。
目镜里,是细密的金属晶粒,在光线下呈现出复杂的纹理。他直起身时,脸上露出笑容。
“你们这个思路很好。”
他说,“材料是基础,材料过关了,发动机才能过关。周主任,辛苦你们了。”
周晓梅听着,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
她用力点了点头:“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钱师道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从材料室出来,钱师道站在走廊尽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院长,”他忽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您请说。”
“在美国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回国以后能做些什么。”
钱师道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我想过教书,想过做研究,想过写书。但今天看了你们的工作,我想明白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京山:“我要留在404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