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中和林晓华像两只小麻雀,围在炕沿边,脑袋凑得近近的,盯着这个小小的不速之客。
“妈妈,他为什么这么小?”晓中仰起脸,满是不解。
陈灵一边摆碗筷一边笑:“因为他刚出生呀。你小时候,也是这么小。”
“那他什么时候能长大?”
“要慢慢长。就像你一样,过一年,长一岁,慢慢的就长大了。”
晓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转过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小宝宝的脸蛋。小宝宝皱了皱鼻子,没有哭,反倒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他笑了!”晓中惊喜地喊起来。
晓华也赶紧凑过来,学着哥哥的样子,轻轻摸了一下。小宝宝又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喜欢我们耶!”晓华拍着小手,脸上笑开了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钱师道端着酒杯,有些感慨:“这么多年,第一次在国内过年,真好!”
林京山举杯:“钱院长,欢迎你回来。以后,每年都在这儿过。”
“好!”
钱师道和他碰了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一丝辛辣,也带着一丝暖意。
窗外,爆竹声渐渐响起。孩子们跑出去放烟花,五颜六色的火光在夜空中绽放。晓中和晓华又笑又叫,兴奋得不得了。
林京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四年前,他刚穿越过来时,无家可归,孤身一人。现在,他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有了朋友,还有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事,一起做着关乎这个国家的未来的大事。
这四年,就像一场梦。
但梦,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
三月初,一个好消息传来。
盛海仪表厂来电:新一代液浮陀螺研制成功,静态漂移达到每小时零点一八度,比设计要求高了一倍。
路远九拿到电报时,手都在微微发抖。
零点一八度,这个精度,已经完全可以用于卫星姿态控制了。
“太好了!”
他激动地跳了起来,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有了这个陀螺,咱们卫星的精度就有保证了!”
林京山当即决定:派路远九亲自去盛海,和仪表厂的技术人员一起,把陀螺的工艺固化下来,形成批量生产能力。
路远九当天就出发了。
临走时,他说道:“林院长,我一定把最好的陀螺带回来。”
三月中旬,另一个好消息传来。
远征二号大型探空火箭,完成总装。
林京山和钱师道再次去了密云基地。站在巨大的火箭前,两人都有些激动。
远征二号比远征一号大得多,全长十二米,直径一点二米,银白色的箭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整流罩里,搭载着各种科学探测仪器,还有一个小小的生物舱——里面装着几只小白鼠和一些植物种子。
“钱院长,您觉得能成功吗?”林京山问。
钱师道沉默了一会儿:“技术上,应该没问题。但火箭这东西,谁也不敢打保票。”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没试过,怎么知道呢?”
……
三月二十八日,经过最后的检验,到了远征二号发射的日子。
那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能见度极高,仿佛老天爷都在给面子。
九点整,火箭尾部喷射着橘红色火焰和滚滚浓烟,缓缓离开发射台,然后越来越快,拖着长长的火尾,向天空冲去。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控制中心里,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
“高度三十公里。”
“五十公里。”
“八十公里。”
“一百公里。”
“一百五十公里。”
“两百公里——达到预定高度!”
“生物遥测信号正常!小白鼠存活!”
接下来,是长达十几分钟的等待。火箭要在大气层外飞行一段距离,然后返回地面。那十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高度开始下降。”
“弹头分离,降落伞打开。”
“落点预测中……”
二十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回收人员激动的声音:“弹头舱找到了!舱体完好!小白鼠还活着,活蹦乱跳的!种子也都完好!”
这一刻控制中心沸腾了。
欢呼声、掌声、叫好声混成一片,有人摘下眼镜抹眼泪,有人用力拍着身旁同事的肩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傻笑。
远征二号,发射成功!
那天晚上,热闹散去,林京山和钱师道没有回屋,两人站在基地的院子里,仰头望着满天繁星。
四月的夜风还有些凉,但已经不刺骨了。远处的山峦隐在夜色里,只能看见黑黢黢的轮廓。头顶的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钻。
两人沉默了很久。
“老钱,”林京山忽然开口,“你说,咱们的卫星啥时候才能上天?”
钱师道想了想,目光投向夜空深处:“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年底,或者后年年初。”
林京山点点头,没再说话。
原始空苏联的斯普特尼克一号是1957年上天,美利坚的探险者一号是1958年,而中国的第一颗人造卫星,要等到1970年。
足足晚了十三年。
十三年,在航天这个行当里,是几代人的差距,是永远追不上的代差,是人家吃肉你连汤都喝不上的鸿沟。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林京山抬起头,望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辈子,说不得,可以争一争世界第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钱师道。这位从美国回来的专家,正仰着头,目光专注地望着星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钱,”林京山忽然笑了,“你说,要是咱们真把卫星搞上去了,比苏联人、美国人还快,那会是什么场面?”
钱师道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夜色里,林京山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映着满天星光。
半晌,钱师道才开口:“那场面……”
“哈哈哈——”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放声大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出很远很远,惊起了远处林子里栖息的飞鸟。
四月初,钱师道的爱人终于办完手续,从美利坚回来了。
林京山亲自去火车站接。站台上,钱师道焦急地张望着,手指不停地敲着裤缝。这和他平时沉稳的样子判若两人。
火车进站,缓缓停下。车厢门打开,一个中年妇女走下来,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孩子。
“师道!”她喊了一声,眼眶瞬间红了。
钱师道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她。两个孩子也扑过来,一家人紧紧抱在一起。
林京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感动。为了回国,这一家人分离了将近一年。现在,终于团聚了。
他把带来的东西交给钱师道,悄悄退到一边,没有打扰。
晚上,林京山在家里摆了一桌,给钱师道一家接风。陈灵特意做了几个拿手菜,李素娟也帮忙张罗。两个孩子和晓中晓华很快玩到一起,满院子跑。
“老钱,”林京山举杯,“恭喜你们一家团聚。”
钱师道举起杯,眼眶有些发红:“谢谢,谢谢你们。”
那天晚上,钱师道喝醉了。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破例多喝了好几杯。临走时,他握着林京山的手,一遍遍说:“小林,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回来……”
林京山把他扶上车,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转身回屋。屋里,陈灵正在收拾碗筷,两个孩子也已经睡着了。
“山哥,”陈灵忽然说,“钱院长一家真不容易。”
“是啊。”林京山点点头,“但他还是回来了。”
陈灵走过来,靠在他肩上:“你也不容易。”
林京山揽住她的香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