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小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钱师道站在黑板前,把热真空罐的方案讲了一遍。台下,各科室负责人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热真空罐是卫星研制的基础设施,没有它,卫星上天前就没法充分测试。所以,这个罐子必须造,而且必须尽快造好。”
钱师道话音刚落,孙佳东就举起了手:“钱院长,您这个真空罐的尺寸是根据什么定的?”
他问的很直接,倒不是质疑钱师道,只是严谨治学的毛病又犯了。
钱师道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圆筒,旁边标着尺寸。
“根据咱们第一颗卫星的预想尺寸……”
他指着那个圆筒,“卫星设计直径一米,高两米。所以,罐子内径需要做到两米五,长度四米,才能满足测试需求。”
放下粉笔,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孙主任,还有问题吗?”
“没了,谢谢钱院长。”孙佳东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路远九举起手。
“钱院长,真空度要求多高?”
“十的负四次方帕。”
钱师道解释道,“这个真空度不算高,我测算了一下,以咱们现有的真空泵技术,再加几级扩散泵,应该能达到。”
路远九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数字。
“钱院长,”王曦继皱着眉:“这么大的罐子,密封是个大问题。法兰盘、密封圈、焊缝……哪一环出问题,真空度都保不住。”
“老王,你说得很对。”
钱师道点点头,“密封问题是热真空罐的关键,所以我打算把它交给材料室和结构室一起攻关。”
说完,他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抱着孩子的周晓梅,“周主任,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钱院长,我身体没问题,有什么任务,您尽管吩咐。”
周晓梅虽然还在产假中,但听说今天讨论热真空罐,还是抱着孩子来了。不过邵兵不放心,此刻正坐在她们母子身边,小心翼翼地护着。
“好,不过一切以身体为重,别硬撑。”
钱师道稍作停顿,继续道:“罐体材料我倾向用不锈钢,但国内能生产的大尺寸不锈钢板质量还不稳定。你们材料室那边,有没有什么路子?”
周晓梅略一思索:“冶金所有一批新研制的不锈钢,我们做过测试,低温性能不错。如果尺寸对得上,倒是可以用。”
“好,这件事你负责对接。”
……
会议一直开到傍晚,散会时,天已经黑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各科室回去再琢磨琢磨,有问题随时找我。”钱师道拍拍手上的粉笔灰,结束了今天的会议。
众人陆续起身,收拾笔记本,低声交谈着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会议室很快安静了下来。
周晓梅也抱着孩子起身,小家伙睡了一下午,这会儿刚醒,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四处张望,不哭不闹,非常乖。
只是偶尔吧唧一下小嘴,像是还在回味梦里的奶香味儿。
邵兵凑过来,弓着腰,一手虚护在周晓梅身后,另一手挡在可能磕碰的桌角边,像伺候老佛爷的总管太监。
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别着急,慢着点……”
“没事,我又不是纸糊的,你那么紧张干嘛?”
周晓梅瞥了他一眼,有些哭笑不得,结婚前怎么就没发现邵兵还有这么娘们儿唧唧的一面?
“能不紧张吗?”
邵兵小声嘀咕,“医生都说了,让你产后多休息。要我说,你今天就不该来……”
“我就来开个会,又没干什么重活。”
周晓梅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妇女能顶半天,你这是歧视女性……”
“我可没有啊,咱家一直都是你说了算……”
“算你识相……”
夫妻两个说笑着往门口走。
“晓梅。”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林京山的声音。
两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就见林京山快步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停留片刻,关切地问道:“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院长,我没事了,好着呢。”
周晓梅把孩子递给邵兵,圆圆的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
林京山摆摆手,笑道:“产假还没结束就惦记着工作,你这个主任当得可真够拼的。”
“这不是听说热真空罐要上马嘛,心里痒痒。”
周晓梅说着,下意识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再说了,邵兵天天在家盯着我,坐月子都快坐成笼中鸟了,出来透透气也好。”
邵兵在旁边嘟囔:“我那还不是为你好……”
看着两人斗嘴,林京山呵呵一笑:“孩子怎么样?听话吗?”
“还行,就是晚上闹腾些。”
周晓梅眼里漾着笑意,“不过比邵兵强,起码他饿了只会哭,不会跟我顶嘴。”
邵兵哭笑不得:“你这话说的,我能跟一个月的娃比吗?”
“哈哈哈,你是比不过一个月的娃娃。”林京山被他这句话逗的笑出了声。
邵兵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把自己绕进去了。
不过转念一想,是被自己儿子比了下去,倒也没什么好丢人的,他挠了挠头,也跟着憨笑起来。
“行了。”
笑声过后,林京山正色道:“晓梅,冶金所那批不锈钢的低温测试数据,可靠吗?”
“可靠。”周晓梅点了点头肯定道,“不过院长……”
她顿了顿,“这批板材的幅宽可能不够,如果要焊成大口径的罐体,就得多拼几块。焊缝多了,密封性的风险就会相应增加。”
“这确实是个问题。”
林京山点点头,眉头微蹙:“这样,明天开会你再详细说说,看看能不能从结构设计上再想想办法。”
“好。”
“行了,天也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休息吧。”
林京山往旁边让了让,“邵兵,路上慢点,照顾好她们娘儿俩。”
“哎,放心吧院长。”
邵兵应了一声,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周晓梅的胳膊,两人慢慢朝外走去。
林京山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楼道尽头,这才转身折回会议室。
会议室里,钱师道还在。他伏在桌边,对着那几张摊开的图纸出神,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钱院长,还不回去休息?”林京山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钱师道抬起头,揉了揉眉心:“在想真空泵的事。咱们现在只有机械泵,抽不到热真空罐需要的那种高真空。得加扩散泵——可扩散泵,咱们也没有现成的。”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图纸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京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既然没有,那咱就自己造。”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间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笃定。
钱师道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愣了一瞬,随即也笑了。
“行,那就自己造。”
……
随着元旦会议的结束,热真空罐的研制工作也全面展开。
冶金所送来了一批新型不锈钢板,结构室紧锣密鼓地设计罐体,材料室日夜攻关密封材料和焊接工艺,控制室埋头设计真空度测量系统,推进室也腾出手来,帮着解决扩散泵的难题……
每一个人都在拼命。
日子像上紧了发条,一转眼,一月份过去了,二月的春节悄然而至。
林京山破例给全所放了三天假。
大部分四九城周边的都拎着年货回了老家,也有一些道远的选择留下值班。
周晓梅和邵兵没有走,一是因为路途较远,二是因为孩子太小,经不起折腾。
钱师道也没走,家人都在大洋彼岸,回去也是冷锅冷灶,留在所里过年至少还有点人气。
于是,除夕这天,林京山就把他们全请到了家里。建国门的小院,也难得的热闹起来。
陈灵和李素娟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炖鸡、烧鱼、炒菜、包饺子,摆了满满一桌子。陈大山更是翻出珍藏的好酒,硬是要拉着钱师道喝几盅。
周晓梅抱着孩子坐在暖烘烘的炕上。小家伙刚睡醒,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