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城,天黑得早,亮得晚。
清晨六点,天边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404所的家属院便响起了开门声,打水声……断断续续的,渐渐连成了一片。
周晓梅又是一夜未归。
此时,她坐在材料室的办公室里,桌面上摊着一本又一本的学习资料。
有从清大图书馆借来的半导体教材,有从科学院借来的学术期刊,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搞来,油墨模糊的英文或俄文的论文。
旁边放着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茶叶沉在缸底,蔫蔫的像一撮烂树叶。
她揉了揉眼睛,又拿起一份资料看了起来,然而那些密密麻麻的俄文单词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看得她头晕眼花。
脑子一片混乱。
周晓梅叹了口气,放下资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晶体管。
零下一百八十度。
这几天,这两个词就像两块大石头,压在她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五天了。
自从钱师道在会上发火,把任务交给材料室和电子室,已经整整五天了。五天里,他们把所有能找到的资料翻了个遍,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试了个遍,但结果只有一个——
找不到能在零下一百八十度下工作的晶体管。
不仅国内没有,国外公开的资料里也没有。
那些能买到的晶体管,工作温度下限最多到零下一百二十度,再低就不行了。
她问过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的同志,对方苦笑着说:“周主任,不是我们不帮忙,是真没有。咱们国家的半导体工业刚起步,能造出零下一百二十度的管子,已经是烧高香了。
零下一百八十度?那得是美苏的实验室里才有的东西。”
她又问了几个从苏联留学回来的专家,对方同样摇头。
“周同志,实话跟您说,苏联的半导体技术确实比咱们强,但也没强到那个地步。他们的军用级晶体管,工作温度下限也就零下一百六十度左右。
零下一百八十度?或许有,不过那都是特殊研制,不可能公开卖的。”
问了一圈,希望越来越渺茫。
周晓梅睁开眼睛,拿起凉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激得她打了个寒噤,顿时困意消除了不少。
放下茶缸子,她又拿起那份资料,强迫自己继续研究。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咚咚咚——”
门被推开一条缝,邵兵探进来半个脑袋。
“晓梅,你一宿没回去?”他小声问。
周晓梅抬起头,看见丈夫那张担忧的脸,心里一暖,嘴上却说:“你怎么来了?毛毛呢?”
“妈带着呢。”
邵兵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饭盒,“我给你带了早饭,快趁热吃。”
说着,他把饭盒放到了桌子上,打开盖子,是热腾腾的小米粥和两个白面馒头。周晓梅看着那饭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发什么愣,快吃啊。”
邵兵把筷子递给她,“吃完回去睡一觉,你这样熬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然而,周晓梅接过筷子,却没动。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邵兵,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邵兵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五天了……”
周晓梅的声音有些闷,“晶体管的进展一点都没有,这个问题解决不了,卫星就上不了天。那么多人拼命换来的时间,结果卡在了我这里。”
“晓梅。”
邵兵坐在她旁边,有些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我不懂技术,但我知道,你来404所的这两年,披星戴月搞研发,从来没让任何人失望过。”
周晓梅看着他,倔强的圆脸上浮现一抹温柔,她赶忙眨了眨眼,没有让眼泪留下来。
“你刚来的时候,所里材料室什么都没有,只有基本工艺手册。可是现在呢?咱们的铝合金、咱们的密封材料、咱们的保温层,哪个不是你带着人一点点搞出来的?”
邵兵鼓励道,“这次也一样,可能难点,但我相信,你一定能够解决。”
周晓梅再也忍不住,用手背轻轻抹了一下眼角,靠在了丈夫怀里。
“好了,快点吃饭吧,一会儿凉了。”邵兵轻抚着妻子的发顶,温柔的说道。
“嗯。”
周晓梅点了点头,接过筷子,开始吃饭。
吃完饭,邵兵收拾饭盒,临走时他说:“我中午再来,你要是还不回去,我就把毛毛抱来,让他闹你。”
周晓梅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笑着威胁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邵兵挥了挥拳头,假装一脸凶狠,这一番插科打诨,惹的周晓梅笑的花枝乱颤,心中的烦闷也消减了不少。
邵兵提着饭盒走后,办公室又安静了下来,周晓梅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腊月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布。
远处,主楼的烟囱嘟嘟冒着白烟,刚出烟囱口,便被风吹散了,飘得到处都是。
她忽然想起了儿子,小家伙快七个月了,长的白白胖胖,见人就笑。不过,一到晚上就爱闹,非要她抱着才肯睡。
昨晚她一宿没回去,也不知道小家伙闹成什么样。
想到这儿,她心里一酸,赶紧收回思绪,强迫自己不去想。
转身回到桌前,又拿起那份资料看了起来。
下午两点,材料室和电子室召开联合攻关会。
不大的会议室里挤了十几个人,有材料室的,有电子室的,还有几个从科学院借调来的专家。周晓梅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资料,眉头紧锁。
“五天了,我翻遍了能找的各种资料,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疲惫,“我们能等,但是卫星等不起,现在大家畅所欲言,一起想想办法。”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半响电子室主任老李苦着脸说:“周主任,不是我们不想办法。晶体管这东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
硅材料、掺杂工艺、封装技术,哪一样不是高精尖的技术?短时间想要在低温段有那么大的突破,实在太难了!”
“那你说怎么办?”旁边有人问。
老李摊摊手:“要我说啊,还是得想办法买。苏联买不到,就从东欧买。东欧买不到,就从西欧买。实在不行,走走黑市也行啊。”
周晓梅摇摇头:“时间来不及了。就算能买到,一来一回至少三四个月。而且人家愿不愿意卖,还是个未知数。”
“那怎么办?总不能变出来吧?”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周晓梅揉了揉太阳穴,忽然问:“老李,我问你一个技术问题。咱们现在用的晶体管,是什么材料的?”
老李一愣:“硅啊。现在主流都是硅晶体管。”
“有没有其他材料?”
“其他材料?”
老李想了想,“理论上,锗(zhe)也可以做晶体管。但锗晶体管性能不如硅,而且对温度更敏感,低温性能更差。甭说零下一百八十度,一百度就冻住了。”
周晓梅点点头,没再说话。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没有任何结果。散会时,大家都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周晓梅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浑身发软,难道真就因为一个小小的晶体管卡柱了?
下午五点,林京山办公室。
周晓梅坐在林京山对面,把情况一五一十汇报了一遍。林京山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