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物理研究所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发涩。
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条桌旁,没人说话,只有“吧嗒吧嗒”此起彼伏的抽烟声。
这两天发生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大毛一声不响的就撤了,啥都没留下,直接把他们撂到了旱道上。
何则明作为主要负责人之一,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他坐在桌边,双目通红,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像熬了几天几夜的赌徒。嘴角也起了两个大燎泡,喝口水都疼。
“刺啦—”
他掐灭手里的烟头,又续了上一根。
“老何,你少抽点。”坐在他对面的王成志开口,声音沙哑。
何则明没理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喷出来,在面前缭绕成一团,久久不散。
隔着那团灰白的烟雾,他的眼神显得模糊而遥远,看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钱云阶大步走了进来,衣摆带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和他一起出现在会议室门口的,是林京山和钱师道,为了表示尊重,落后他半个身位。
看见钱云阶,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起身打招呼。
“所长!”
“钱院长!”
……
有几个认识林京山的也笑着打了声招呼。
倒不是众人轻视他堂堂院长,只是因为业务关系钱师道经常跑核物理所,早都混熟了。甚至会议室里有几个人还是他曾经的同学。
而林京山因为要盯着404所,很少露面,认识他的人不多。
“人都到齐了?”
钱云阶走到长条桌顶,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啪嗒”,发出一声轻响。
“齐了。”何则明掐灭刚点上的香烟。
“好。”
钱云阶点了点头,指着林京山,“钱院长大家都熟了,我就你不介绍了。这位是国防五院的院长,也是404所的所长,林京山同志,大家欢迎。”
“哗哗哗——”
掌声响起,林京山目光扫过众人,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林院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何则明同志,是理论物理的顶梁柱。”
掌声过后,钱云阶充当起了介绍人。他指着身边一位头发稀疏,眼球布满血丝的中年人介绍道。
“则明同志,你好。”林京山伸出了手。
何则明握着林京山的手,苦笑道:“林院长,久仰大名啊。你们的卫星和导弹真是给咱中国人提气。不过我们这……”
他尴尬一笑,“倒是让您看笑话了。”
林京山拍拍他的手背:“老何,啥笑话不笑话的,咱们是一家人,你们的事,就是404所的事。”
何则明愣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热。
接着,钱云阶又介绍了王成志、邓广远、陆家俊。
介绍到陆家俊时,林京山多看了他一眼,实在是这个孩子太年轻了,也就二十一二岁,脸上还带着一股学生气。
“小陆同志,搞理论的?”林京山问。
陆家俊点点头:“北大毕业的,去年才来。”
“好。”林京山勉励道,“年轻就是本钱,以后的原子能事业就靠你们了。”
陆家俊用力点头,脸都红了。
介绍完,众人重新落座。钱云阶让王成志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王成志说得慢,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哪些资料被带走了,哪些设备被拆了,哪些工程停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就是这样。现在咱们手里,只剩下一堆草稿纸,和脑子里的那点东西啦。”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叹息,然后再次陷入沉默。
钱云阶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愤怒、沮丧,还有深深的迷茫。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四年了。
从1953年原子能研究所筹建,到1955年正式启动核武器预研,再到1957年眼看就要进入工程阶段。
四年时间,一千多个日夜,他们从零开始,一点点摸索,一次次失败,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
现在,一夜之间,全没了。
“所长,”邓广远开口,声音闷闷的,“咱们现在怎么办?”
邓广远是从兵器工业部调来的爆轰专家,三十五六岁年纪,长得黑瘦,平时话不多,但手上的活儿最利索。爆轰试验场那摊子,全靠他撑着。
“你想怎么办?”钱云阶点了支烟,看着他。
邓广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和他对视:“我想继续干。难道他们走了,咱们就不活了?”
他继续说,声音渐渐高了起来,“资料他们虽然带走了,但是这几年咱们也不是吃白饭的。
学的那些本事,可都是咱们自己的,谁也带不走。
资料没了,再算就是。
设备没了,再造就是。
我还就不信了,离了他张屠夫,就得吃带毛的猪不成!”
“说得好!”
何则明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广远这话我爱听,他们不就是比咱们早搞了几年吗?
咱们追了四年,差得越来越近,想靠这种低劣的手段逼迫咱们放弃,门都没有!”
王成志也抬起头,眼睛里的火苗重新燃起来,猛地一拍桌子:“干他娘的,门都没有!”
陆家俊攥紧拳头,用力点头。
钱云阶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想起当年在法兰克福留学时,导师问他为什么要学原子物理。
当时他说:“因为国家需要。”
导师笑了,说:“你们中国那么落后,造得起原子弹吗?”
这直戳心窝子的话,让当年年少的他无法回答,不过心里发了狠:“造不造得起,得造过了才知道。”
现在,他可以把答案告诉那位导师了——我们中国人别的没有,就是有骨气!
“好。”
钱云阶说,“既然都想干,那就干。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从现在开始,没有专家,没有资料,没有现成的路。每一步都得咱们自己走,每一个坑都得自己填。
可能三年五年,可能十年八年。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几个人异口同声。
“行,那咱们就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干。”
钱云阶摁灭了烟头,站起了身,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了一个词:临界质量。
“这是咱们现在最卡脖子的地方。”
粉笔点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说,“理论框架咱们有,但关键数据全是空白。被带走的那些资料里,有很多是咱们这几年积累的计算结果。
但现在全没了,只能从头算起。”
何则明接话:“从零开始算临界质量,工作量太大了。中子输运方程,几十个变量,几百个参数,每一步都要反复验算。咱们现在只有几台手摇计算器,算一次都要半个月的时间。”
临界质量是什么。
通俗地说,核裂变就像一堆柴火——堆得太散,火就灭了;堆得太密,又没那么多柴火。临界质量,就是刚好能让链式反应持续下去的那个“不多不少”的量。
但真正计算起来,远比这个比喻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