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核材料里还有无数看不见的中子在乱窜,有的引发裂变,有的逃逸出去,有的被杂质吸收。要精确描述这个过程,就需要解一个叫“中子输运方程”的东西。
但那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积分微分方程,具体有多复杂?恐怕华先生那样的大数学家遇到了都会头疼。
而老大哥提供的资料里,有简化模型的近似解。但那也只是“近似”,不是精确值。
如今,这近似都没了,难怪何则明会叹气。
“哈哈……”
一声大笑,打破了屋里的沉闷。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投向钱云阶。只见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往前一推,文件夹在桌面上滑出半尺远,稳稳地停在何则明面前。
“不就是变量嘛,看看这是什么?”他嘴角噙着笑意,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
何则明低头看向那个文件夹,目光一怔。
所长这是咋了,都这个节骨眼了还笑得出来,难道是被气的失心疯了?
带着怀疑和审视的眼光,他打开了文件夹,然而刚看了几行,就猛地睁大了双眼。
下一秒——
“噌”地一声,他整个人站了起来,座椅开始急速倒退,在地面上划出了“刺刺啦啦”的声响。
然而,何则明却根本顾不上,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径直冲向了会议室后方的那张桌子,疯了似的在资料堆里翻找着什么。
“老何,老何……”
“开会呢,你抽什么风……”
“快回来,林院长还在呢……别丢人。”
邓广远、陆家俊几个人纷纷出声,有人站起来想去拉他,有人满脸茫然地看着这一幕。王成志扭过头,向钱云阶投去求助的目光:
“所长,这……”
“没事,不用管他。”
钱云阶淡定地摆了摆手,然后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得意地嘬了一口。
“找到了,找到了……”
大概一两分钟后,何则明举着手里的一摞稿纸,欣喜若狂。
众人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有些地方被划掉了,有些地方打着问号,正是他们昨天计算的手稿。
这老何也真是的,为了一摞废纸发什么疯啊,没有参数和变量,这摞验算了一天的稿纸跟废纸也差不了多少。
“所长,这些资料你是从哪儿搞到的?”
何则明没理会众人不解的目光,回到座位,抬起头,眼睛亮的吓人,“这些变量和参数,跟苏毛的资料很多处都不一样,所长,这是哪位大神搞出来的?”
“想知道?”
“嗯嗯嗯……”何则明疯狂地点头。
钱云阶放下搪瓷缸子,抬起下巴朝旁边的林京山一扬:“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口中的大神就是——林院长。”
“林院长?”
何则明满脸诧异,众人的目光齐也刷刷投向林京山,有惊讶,有疑惑,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事情过去了半天,他们传阅着手中的文件,也算是明白老何为啥会如此激动了。
换做他们,可能会兴奋的大叫起来也说不定。
林京山被盯的不好意思,他伸手拿过何则明手里的稿纸,翻了几页,停在一处,抬起头问道:“何主任,是这一步卡主了吗?”
何则明回过神来,凑近一看,点了点头:“对,这里有个积分变换,我们试了好几种方法,都解不出来。”
林京山盯着稿纸看了一会儿,目光在那几行公式上缓缓移动,不断跟脑海里的资料进行印证。
半响后,他放下稿纸,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林院长要干啥?
只见林京山拿起粉笔,先画了一个圆球形的简单示意图,然后,在里面画了几个箭头,外面画了几个箭头。
他转过身,看向何则明:“这是咱们要算的东西,对吧?”
何则明点点头。
“中子在球里运动,有的被吸收,有的逃出去,有的引发裂变。”
林京山用粉笔点着那些箭头,“我没说错吧?”
何则明又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的难点在于,中子的运动是随机的,方向、速度、碰撞概率,都是变量。要精确描述,就得解输运方程。但输运方程太复杂,所以要做近似。”
林京山指着图上的箭头:“你们现在做的近似,是把所有中子的运动方向平均了,看成各向同性的。这个近似可以简化计算,但误差太大。”
何则明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但如果不平均方向,方程就解不出来。”
林京山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粉笔又在图上画了几笔。
瞬间,圆球就被分成了一层一层的,就像洋葱一样。
“那如果,不平均所有方向,而是按角度分组呢?”
“按角度?”众人面面相觑。
“对!”
林京山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心里默默松了口气。他转过身,开始在黑板上写公式。
粉笔沙沙作响,一边写一边解释。
“假设把空间分成N层,把角度分成M组。每一层每一组的中子,单独列方程。
层与层之间、组与组之间,用边界条件耦合起来。
这样,一个复杂的问题,是不是就分解成N×M个简单的问题了?”
何则明的眼睛越睁越大,目光从茫然到疑惑,从疑惑到清明,最后——猛地迸出光来。
“这……这是离散纵标法?”
林京山停下笔,看着他:“你知道?”
何则明摇头:“听说过,没见过。”
林京山笑了笑,继续往下写。
他给的并不是直接的数据,而是一个完整的框架和能大幅简化计算的数学变换方法。
当写完最后一个符号,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好了,我也只能提供一个大概的思路,具体的计算,还得靠你们。”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何则明盯着黑板上的公式,一动不动。王成志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邓广远和陆家俊也凑过来。
“这个变换……”何则明喃喃地说,“这个变换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王成志转过头,看着林京山,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林院长,您这思路从哪来的?”
林京山摇摇头:“瞎想的。我搞导弹的时候,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导弹再入大气层的时候,周围的气流也是各向异性的。我们用的方法,就是把空间分层、角度分组。”
这个解释说得通。王成志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有些疑惑。
这时,钱云阶走了过来,“好了老王,别管从哪儿来,就问你们能不能用?”
“能用,能用!”众人纷纷点头。
何则明也从恍惚中缓了过来,他狠狠地说道:“我现在就带人开始算!”
说完,起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林京山叫住他,“我还有一点建议。”
“林院长,您说。”
何则明现在对林京山那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虽然说还没到林京山指鹿为马的程度,但是已经有点异教徒的意思了。
林京山指着黑板上的公式:“这个变换,需要用到一组权重系数。这组系数的选择,会影响计算精度。我建议,用高斯求积法来确定权重。”
高斯求积法——又是系统里给的。
何则明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
当天下午,何则明就带着几个年轻人开始了计算。他们把手摇计算器搬出来,一字排开,几个人轮番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