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5日,又下了一场雪。
清晨,林京山刚走进404所的大门,就看到几个年轻人热火朝天地在院子里扫雪,看他进来,几个人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呵着热气打招呼。
“院长,早上好。”
“早上好。”
林京山停下脚步,指着一位只穿了件红毛衣的小伙子,关切道,“小王,冷不冷?”
“不冷。”
小伙子憨厚的笑了笑,顺手抹了一把额头,“您看,我这都冒汗了。”
“那也要注意保暖。”
林京山假装严厉,“你们都是我404所的宝贝疙瘩,可不能感冒生病,赶紧去把棉袄穿上。”
“是!”
看着远去的几人,林京山莞尔一笑,迈步朝着办公楼走了过去。
没想到,刚拐上楼梯,远远的就见路远九正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手里还捧着一摞资料。
“老路,怎么这么早?”
“院长,早上好。”
路远九听到声音回头,把手里的资料扬了扬,“这不是导航卫星的预研方案出来了吗,我想着给您拿过来看看。”
“进来吧。”
林京山打开门,把公文包放到桌上,随手打开文件,翻了翻:“核物理研究所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还没。”
路远九摇了摇头,“听说何则明同志带着人已经连轴转了一周,吃住都在所里,就没出来过。”
“嗯。”
林京山点了点头,又看起了文件。
那天在核物理研究所,他留下的只是几个关键的数学变换,一组建议的权重系数,还有一些关于离散纵标法的框架性思路。
具体的还需要他们自己去算。
在原来的历史里,钱云阶他们用了整整两年才彻底搞明白临界质量。那还是在有苏毛部分资料的基础上,现在他们提前撤了,一切从零开始,难度可想而知。
“院长,”路远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您说,他们能算出来吗?”
林京山抬起头,看着他,反问道:“你觉得呢?”
路远九想了想,老老实实地摇头:“不知道。理论计算这种事,太玄乎了。咱们搞工程的,讲究的是看得见摸得着。他们搞理论的,整天跟公式打交道,一个符号错了,可能就白算半个月。”
林京山笑了:“那你还问?”
路远九挠挠头,尴尬的一笑。
与此同时,核物理研究所的理论计算室里,气氛并没有因为林京山提供了精确的思路而有所轻松。
不大的房间里,放置了四张桌子,角落里生着一个煤炉子,烟囱从窗户上开的洞里伸出去,炉子上坐着把铁壶,水早就烧开了,也没人有心思顾得上。
包括何则明在内,七八个人正手脚不停地“哒哒”作着计算。
七天六夜。
何则明几乎怎么睡觉。
他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稿纸,稿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有些地方被划掉了,有些地方打着问号,有些地方画着红圈。
“小陆,第36组数据呢?”
他的眼睛早已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嘴角的燎泡不仅没好,反而更严重了,左边那个大的破了皮,说话都疼。
“还没算完。”
陆家俊从另一张桌子上探出头,“第35组刚出来,误差还是大。”
“误差多少?”
“百分之十二。”
何则明拿烟的手一顿,“多少?”
“百分之十二!”
还是太高了!
距离要求的百分之一以内还差得远啊。
何则明自顾自地念叨了两遍,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周的连轴转,让他的脑子像灌了铅一样,都快有点转不动了。
“老何,你歇会儿吧。”
王成志端着一搪瓷缸子热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这样熬下去,你身子会扛不住的。”
何则明摇摇头,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嘴角的燎泡被烫得生疼,不过,还是皱了皱眉,咽了下去。
“扛不住也得扛。”
他的声音沙哑的像破锣,“苏毛这一走,多少人等着看咱们笑话呢。要是算不出来,那可真就成笑话了。”
王成志沉默了一会儿,在他旁边坐下。
“老何,咱们算来算去,误差还是那么大。你说林院长给的那些思路,靠谱吗?”
何则明转过头,看着他:“你怀疑架构不对?”
王成志摇头:“不是怀疑。就是……感觉太巧了。咱们卡壳的地方,林院随手就给解了。咱们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方法,他也轻飘飘就写出来了。
你说,这世上真有这么神的人?还是随口那么一说?”
何则明沉默了一会儿,脑海里不自觉地响起起那天在会议室里,林京山站在黑板前,一边画一边讲的样子。
那些公式从他笔下流出来,就像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根本不用思考,就直接给出了结果。虽然还只是个框架,但恰恰解决了他们当前的一部分问题。
“我不知道。”何则明老老实实地说,“但我觉得,管用。”
说完,他一指面前那摞稿纸:“你看,咱们用他的离散纵标法,一周算了以前一个月的工作量。虽然误差还大,但方向肯定是对的。”
王成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问。
有些事,确实不需要问得太清楚。
就在这时,邓广远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老何,还没算完?”他抖了抖身上的雪。
何则明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给你们送点吃的。”
邓广远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后是十几个热腾腾的包子,“食堂大师傅特意做的,猪肉白菜馅。说你们这些搞理论的,脑力劳动大,得好好补补。”
“哈哈,老邓,你小子这是拐着弯儿的骂我们笨呢!”
何则明拿起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哐叽”就是一口,不过这一下牵动了嘴角的燎泡,疼得他直咧嘴。
“嘶——”
“好吃!替我谢谢大师傅。”
邓广远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酸。
“老何,”他忽然说,“你们这边,到底还要多久?”
何则明停下咀嚼,看着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不是我逼你,”
邓广远点上支烟,有些为难地说道:“没有临界质量的准确数据,我们那个爆炸透镜就设计不出来。拖一天,就晚一天啊。”
何则明沉默了几秒,咽下嘴里的包子,咬咬牙:“再给我十天。”
“十天能行?”
“能行。”
何则明目光里透出一股狠劲,“就是熬,我也要把它熬出来。”
“这……”
邓光远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不止如何开口,他知道何则明这些人已经在玩儿命了,再熬,别真出了什么事。
他站起身,有些颓然地拍了拍何则明的肩膀,“注意身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那天晚上,何则明又熬了一个通宵。
计算器咔嚓咔嚓地响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蝗虫在啃食麦田。稿纸一张一张地填满,又一张一张地堆到旁边。
陆家俊和其他几个年轻人轮番上阵,实在撑不住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算。
凌晨三点,何则明盯着最新一组数据,手有些微微发抖。
误差——百分之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