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昨天的百分之十二又降了两个点。
他揉揉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百分之十。
“小陆!小陆!”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怎么了,主任!”
陆家俊刚在椅子上眯着,闻言,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踉跄着走了过来。
“你看这个。”何则明指着那数据,语气激动。
陆家俊凑近看了一会儿,眼睛渐渐亮了:“降了?又降了?”
“对。”
何则明兴奋地说,“照这个趋势,再算几轮,误差就能控制在百分之一以内。”
陆家俊激动得手都在抖:“咱们马上就要成功了?”
“还早着呢!”
何则明摇摇头:“这只是理论计算。下一步还得做实验验证,实验完了可能还得回来重新算。但至少……方向对了。”
说完,他好似松了口气,啪嗒一声就坐在了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总算对了,他也终于能休息一下了。
眼前一黑。
办公室里瞬间响起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十二月。
404所这边,日子照常过着。
卫星项目进入预研阶段,导航卫星的方案一遍遍推敲;导弹那边,东风叁号开始论证,射程瞄准三千公里。
各科室按部就班地运转着,没有紧急任务,没有通宵加班,大家终于可以喘口气。
就连林京山,也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
他每天都能抽出点时间陪陪孩子。不过唯一让他挂心的,就是核物理研究所这边,一个多月都没有消息,也不知道何则明他们算的怎么样了。
他甚至在考虑是不是要在透露点核心内容。
“叮铃铃——”
12月10日,林京山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他似乎心电感应一般,第一时间就接了起来。果然,那头传来了钱云阶爽朗的笑声:“林院长,临界质量,算出来了!”
林京山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
“误差多少?”
“百分之一以内。何则明同志带着人算了一个多月,终于算出来了。”
“好,好啊!”
林京山沉默了两秒,语气变得轻松了不少。
“老钱,则明同志他们辛苦了,你给他们放个假,好好休息几天。”
钱云阶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何则明这老小子就是不听,说什么,要趁热打铁,继续往下算。”
林京山也笑了,干科研的就是这样,见到一点曙光,马上就能变身奥特曼,那打起小怪兽来是嘎嘎地。
“那随他吧。不过你得盯着,别让他们熬坏了身子。”
“放心,我盯着呢。”
放下电话,林京山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布。但在他眼里,那天似乎亮了一些。
临界质量算出来了。
这意味着,原子弹研制最基础、最关键的一步,迈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爆轰试验、铀浓缩、中子源……一道道难关。
不过不要紧,方向对了就行,更何况他手里还握着秘密武器呢。
12月15日,林京山接到通知:参加年底的团拜会。
这是每年的惯例。各个单位的负责人聚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总结一年的工作,展望来年的计划。
不过今年有些特殊。
团拜会改在了新建的友谊宾馆,那是去年刚落成的建筑,据说是专门接待苏毛专家的,但现在人都走了,就改为了会事招待所。
林京山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老有少,三三两两地聊着。看见林京山进来,好几个人迎上来打招呼。
“林院长,好久不见!”
“林院长,你们那个卫星,可是给咱们长脸了!”
“林院长,导弹什么时候再打一发?我们可都等着看呢!”
林京山一一笑着回应,心里却有些感慨。
一年前,这些人见了他,最多客气地点点头。现在,一个个热情得像是老朋友。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林京山有多厉害,而是因为404所干出来的那些事。
导弹,卫星,火箭。
一样一样,都是硬邦邦的成绩。
团拜会安排在二楼宴会厅。十几张大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锃亮的餐具。服务员穿梭其间,端着茶水和点心。
林京山被安排在靠前的一桌。同桌的有几个熟人——钱师道、钱云阶,还有几个兄弟单位的负责人。
钱云阶看起来瘦了不少,但精神还好。看见林京山,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这种场合,有些话不方便说。
七点整,宴会正式开始。
照例是领导讲话,总结一年的工作,肯定大家的成绩,提出明年的期望。讲完话,大家举杯,共祝新年。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邻桌有人过来敬酒,林京山陪着喝了几杯,脸微微发红。
“林院长,”身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我敬您一杯。”
林京山转过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
“您是……”林京山站起来。
“冶金部的,我姓陈,陈正元。”中年人举着酒杯,“林院长,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可是久仰您的大名了。”
林京山和他碰了碰杯:“陈首长客气了。”
陈正元摇摇头:“不是客气。你们404所用的一批特种钢材,就是我们冶金部提供的。
那些材料的要求,高得吓人。当时我们厂里的老师傅都说,这玩意儿保准造不出来。但没想到,后来在你们的帮助下硬是造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敬意:“林院长,我敬您,是敬你们搞科研的人。没有你们在前面指着方向,我们这些人,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林京山愣了一下,随即举起杯:“陈首长,这杯应该我敬您。材料是基础,没有你们提供的好材料,我们那些设计,都是纸上谈兵。”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一饮而尽。
陈正元走后,钱师道凑过来,小声说:“这位是冶金部新提的副部长,管特种材料的。人挺实在,不像是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
林京山点点头,没说话。
宴会进行到九点多,大家开始陆续离席。林京山和钱师道、钱云阶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钱云阶忽然说:“林院长,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到大厅角落的休息区,在沙发上坐下。钱云阶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
“临界质量算出来了,你们知道了。”
林京山点点头。
“但接下来,更难。”钱云阶说,“爆轰试验,需要炸药配方;铀浓缩,需要离心机;中子源,需要反应堆。哪一样都不好搞。”
钱师道问:“反应堆那边怎么样?”
钱云阶摇摇头:“不好说。王成志带着人在搞,但缺材料,缺设备,缺经验。咱们以前只搞过实验堆,生产堆完全是另一码事。”
林京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老钱,你说实话,你觉得,咱们几年能搞出来?”
钱云阶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
“按现在的进度,如果顺利的话,五年。如果不顺利……”
他没有说下去。
林京山点点头,没再问。
五年?
他可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