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流传,因为金拱门那一炮,有人忍不住要动用大规模武器,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统一了思想之后,整个联合攻关团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
然而,白面眼前的第一个要啃的硬骨头,就是爆轰试验。
通俗地说,原子弹爆炸的原理,是用普通炸药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核材料,把它压缩到临界状态。这就像用很多只手同时从各个方向拍一个气球,把它拍成一个小球。
乍一听好像并不难。
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一过程中,要保证所有炸药必须同时起爆,误差不能超过百万分之一秒。
否则就不会完成压缩,核材料在反应前就会被炸飞,变成一个昂贵且失败的臭弹!
邓广远带着人,已经在试验场做了上百次试验。每一次,高速摄影显示的结果都不理想,各个方向的爆炸波到达中心的时间差太大。
……
1958年1月,燕京郊外。
吉普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林京山扶着车门把手,身子随着车身摇晃。窗外,连绵的群山覆盖着薄雪,偶尔能看见几间农舍,冒着袅袅炊烟。
“林院长,在忍耐一下,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到了。”开车的司机是个年轻的战士,操着一口浓重的唐山口音。
林京山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那里,隐隐传来几声沉闷的轰响,就像晴天的炸雷声。
“那是?”
“哦,邓工他们在做爆轰试验。”小战士笑着说,“天天放炮,我们都已经习惯了。”
林京山没再说话,只是望着那个方向。
车子翻过山头,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处不太宽的山谷里,几排简易平房依山而建,周围拉着铁丝网,门口有战士站岗。远处,一片开阔地上,竖着几个奇怪的架子,有不少人影正在忙碌。
“林院长,到了。”
林京山下了车,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清冽,带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他沿着土路往里走,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人大步迎上来。
“林院长!您怎么来了?”来人正是邓广远,爆轰试验的负责人。
“邓工,辛苦了,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困难。”
林京山握住他的手,走近了才看清,三十五六岁的邓广远,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脸上和头发上沾着不少的黑灰。
“辛苦啥?”
邓广远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咱就是干这个的,不就是要多听几声响嘛。”
说着,他转身带路:“走,我带您过去看看。”
两人沿着土路往里走。邓广远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是炸药配制室,那边是雷管组装间,再往前就是试验场……”
这还是林京山第一次来爆轰试验场,随着邓广远的介绍他四周打量。
所谓的“炸药配制室”,其实就是一间土坯房,窗户糊着报纸,门口堆着几个木箱。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有人戴着口罩,在案板上小心翼翼地搅拌着什么,就像和面的师傅。
“安全吗?”林京山问。
邓广远挠挠头:“还行。咱们都是严格按照规程来的,该穿防护服穿防护服,该戴手套戴手套。炸药这东西,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只要不马虎,就出不了大事。”
林京山点点头,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走到试验场边缘,邓广远停下脚步:“林院长,前面不能走了。马上有一发试验,您就在这儿看吧。”
林京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开阔地中央,立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几根钢管搭成的架子上,固定着一个圆形的铁壳,铁壳周围引出几根线,连接到远处的仪器车上。
“这是……模拟装置?”林京山问。
“对。”
邓广远挠挠头,有些尴尬,“咱们没有米苏的实验设备,只能自己组装了一个,有点简陋。”
许是怕林京山误会他们不专业,紧接着又解释道:“您别看它外表丑陋,但精度一点不比米苏的设备差。”
林京山看着邓广远自豪的表情,心中喟叹,面对封和锁,能做到这样已经非常不错了。
“现在误差多少了?”林京山的问题直至核心。
“十微秒。”
十万分之一秒。
听起来很短,但对于原子弹来说,这个误差足以让核材料压缩不到临界状态,导致爆炸失败。
邓广远一脸苦笑,“设计要求是一微秒以内。十微秒,差了一个数量级啊。
“什么原因?”
邓广远摇摇头:“还不清楚,目前已经用上了咱们最好的雷管,但起爆时间差仍然在十万分之一秒左右,离要求还差一大截。”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哨声。试验场上的人开始后撤,躲到掩体后面。仪器车上,几个人盯着仪表,准备记录。
“要开始了。”邓广远说。
林京山屏住呼吸,盯着那个铁壳。
几秒后——
“轰!”
一声巨响,震得山谷都在颤抖。铁壳瞬间被撕碎,火光一闪,烟雾升腾。冲击波扑面而来,林京山感觉到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
等烟雾散去,试验场上只剩下一个冒着烟的弹坑。
“走,林院长,咱们去看看数据。”邓广远拉着林京山往仪器车走。
车上,几个人正在紧张地处理数据。示波器上,几条曲线缓缓展开。邓广远凑过去看了一会儿,脸色沉了下来。
“林院长,您看,还是不行。”
他指着其中一条曲线,“这是东边的探头,比西边的晚了零点三微秒。三百万分之一秒的误差,还是太大了。”
林京山看着邓广远眼中的失落问道:“这是第几次了?”
“第137次。”
邓广远点上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两个多月,放了137炮。每次都有点进步,但离目标还差得远。
林院长,我不怕失败。搞科研的,哪有不失败的?就怕不知道往哪儿使劲。”
他吐出一口烟雾,望着远处的弹坑,语气有些颓然。
林京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试过几种引爆方式?”
邓广远一愣:“就一种啊。单点起爆,用雷管从中心引爆。”
“有没有想过,用多点同时起爆?”
邓广远摇摇头:“想过,但做不了。咱们的雷管同步性不够,多点起爆反而更容易出乱子。而且炸药的设计也不支持。”
林京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邓广远带着林京山把整个试验场转了一遍。
从炸药配制到雷管组装,从探头布置到数据记录,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很细。林京山一边听一边记,偶尔问几个问题。
傍晚,天快黑了。邓广远亲自送林京山到门口,握着他的手说:“林院长,您放心,我们一定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林京山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满是心疼:“广远,一定要注意身体。你们这些人,都是国家的宝贝疙瘩,千万不能累垮了。”
邓广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没事,我这身子骨结实着呢。”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离试验场。林京山回过头,透过车窗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暮色中,邓广远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