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后一步,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华老,您辛苦了。”
华秉璋摆摆手:“辛苦什么?我这辈子算了一辈子,算的都是纸上谈兵。这回能算点有用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顿了顿,扭头看着邓广远:“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忘不了!”
邓广远带着华秉璋的计算结果,立刻找到了周晓梅。
周晓梅拿着那摞稿纸,翻了半天,眼睛越来越亮。
“有了这个,咱们就能设计爆炸透镜了!”她激动地说。
但接下来,难题又来了。
华秉璋给出的界面曲线,不是简单的圆弧或直线,而是一条复杂的曲线。要把炸药做成这个形状,需要极高的加工精度。
“这个精度……”
邓广远看着图纸上的标注,倒吸一口凉气,“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毫米?”
零点一毫米,相当于一根头发丝的粗细。
周晓梅点点头:“炸药成型,不是金属加工。咱们现有的设备,根本达不到这个精度。”
听到这话,邓广远差点暴走,费了这么大劲,好不容易有了理论,到头来又被工艺给卡住了。”
“邓工,别灰心,你忘了我是干啥的了?”
周晓梅指着图纸上的曲线,说道,“这个形状,咱们可以用模具。先做一个精密的模具,然后把炸药浇注进去,凝固后脱模。模具的精度够了,炸药的精度就能保证。”
“模具?”邓广远一愣,“那用什么材料做模具呢?”
周晓梅想了想:“用金属。咱们请机械加工的老师傅,用铣床慢慢铣。虽然慢,但能行。”
邓广远眼睛一亮:“那炸药浇注呢?两种炸药,要拼在一起,可不能混了。”
周晓梅说:“先浇一种,凝固后,把另一半模具装上去,再浇另一种。两种炸药在界面处会自然粘合,只要控制好温度和时间,应该没问题。”
邓广远听着,心里的希望一点点燃起来。
“好!就这么干!”他一拍大腿。
接下来的日子,周晓梅带着材料室的人,开始攻关炸药成型工艺。
首先是做模具。他们请了404所最好的钳工师傅,用一块优质钢材,照着华秉璋给的曲线,一刀一刀地铣。
那师傅姓陈,五十多岁了,干了一辈子钳工,手艺没得说。但即便这样,铣一个模具也用了整整五天。
“周主任,您这要求也太高了。”陈师傅擦着汗说,“我干了几十年,就没铣过这么难的东西。”
周晓梅看着那个模具,拿起卡尺量了量,误差都在允许范围内。
她笑了笑,竖起一个大拇指:“陈师傅,您这手艺真好。”
陈师傅摆摆手,脸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神色。
模具做好了,接下来是炸药浇注。
周晓梅带着几个人,在炸药配制室里,小心翼翼地进行着每一步操作。
快炸药的配方是之前就有的,慢炸药的配方也是现成的。但要把它们精确地浇注进模具,还要保证两种炸药在界面处完美粘合,却没那么容易。
第一次试验,浇注完快炸药,等它凝固,再浇慢炸药。结果脱模后发现,两种炸药在界面处有裂纹。
“温度没控制好。”
周晓梅分析,“两种炸药的收缩率不一样,冷却太快就裂了。”
第二次,她们吸取教训,放慢了冷却速度,把模具放在恒温箱里慢慢降温。
这次虽然没裂纹,但脱模后发现,界面处的形状又有偏差。
“还是收缩问题。”
周晓梅说,“收缩率不同,界面会变形。得调整配方,让两种炸药的收缩率接近。”
于是,又开始调整配方。
快炸药的成分里加了点什么,慢炸药的成分里减了点什么,一次次试验,一次次调整。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到第八次,终于做出了一个完美的透镜。
周晓梅拿着那个透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兴奋道:“成了。”
……
1958年3月15日,第139次爆轰试验。
这次,用的是新设计的爆炸透镜,两种炸药,复杂界面,一切按照华秉璋的计算和周晓梅的工艺。
邓广远站在仪器车前,手心里全是汗。周晓梅站在他旁边,同样紧张得说不出话。
远处,那个新透镜被安装在试验架上,连接着八根雷管——多点起爆,八个点同时引爆。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起爆倒计时。”
邓广远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了出去:“10、9、8、7、6、5、4、3、2、1——起爆!”
“轰!”
巨响震天,火光一闪,烟雾升腾。
冲击波扑面而来,邓广远和周晓梅同时感到胸口一震。
等烟雾散去,几个人已经冲向了仪器车。
“数据!快看数据!”邓广远喊道。
操作员盯着示波器上的曲线,手都在发抖。
“邓工……您看!”
邓广远凑过去,眼睛死死盯着那几条曲线。东边的、西边的、南边的、北边的——八条曲线几乎重合在一起。
“误差多少?”他的声音在颤抖。
操作员看了一遍又一遍,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
“零点八微秒!”
零点八微秒——低于设计要求的一微秒!
邓广远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跳了起来。
“成功了!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
试验成功的消息传到城里,华秉璋第二天就赶来了。
老人穿着一身旧棉袄,戴着顶棉帽子,站在试验场门口,看着那一片狼藉的场地,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就是这个?”
邓广远指着远处那个弹坑,“华老,这就是咱们炸出来的。”
华秉璋走过去,蹲在弹坑边上,伸手摸了摸被烧焦的泥土。那土还温热,带着淡淡的硝烟味。
“好,好。”
他站起身,望着远处的群山,忽然感慨道:“算了一辈子,今天总算亲眼看见了。”
邓广远说:“华老,您要是想看,以后还有更大的。”
华秉璋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年轻人,你们干的是大事。我这把老骨头,帮不上什么忙了。但只要你们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
“嗯。”邓广远用力点头。
那天下午,华秉璋在试验场待了很久。
他看了数据记录,听了邓广远和周晓梅的汇报,还特意去看了那个爆炸透镜的残骸。临走时,他握着邓广远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我这辈子算是值了,希望你们能尽早成功!”
爆轰试验的成功,让整个联合攻关团队都松了一口气。
钱云阶更是亲自来到试验场,把邓广远、周晓梅等人叫到一起,开了一个简单的总结会。
“爆轰这一关,暂时算是过了,但后续还有工程和可靠性试验,你们还不能松懈,还得继续干。”
邓广远站起来,胸膛挺得笔直,保证道:“所长,您就放心吧,最难的我们都过来了,后面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说话的时候,窗外正好传来一阵风声,呜呜的,像什么在远处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