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广远和周晓梅从林京山办公室出来,手里攥着那张写满公式的纸,像是捧着什么稀释珍宝。
走廊里,邓广远停下脚步,又低头看了一遍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他虽然干了十几年的爆轰,数学底子也不差,但这玩意儿……说实话,看着有点眼晕。
“周主任,你懂这个吗?”他抬起头,苦笑着问。
周晓梅摇摇头:“微分方程,我学过,但早还给老师了。咱们还是得找专业的数学家。”
“数学家?”
邓广远挠挠头,“我认识的人里,搞数学的不多啊。”
周晓梅想了想:“科学院数学所有不少专家,钱所长应该认识。要不咱们找他帮忙引荐一下?”
“行。”
邓广远点点头:“那我现在就回所里,找钱所长。”
“好。”
两人分头行动,周晓梅回材料室继续忙她手头的事,邓广远则直奔核物理研究所。
邓广远到的时候,钱云阶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怎么了,广远?试验场出事了?”
“没,没出事啊。”邓广远一脸茫然。
“没事就好。”钱云阶暗自松了口气。
爆轰试验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不出事则以,一旦出事必定是大事,他见邓广远匆匆忙忙的样子,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所长……”
邓广远自顾自倒了杯水,咕噜咕噜顺匀了气后,这才把手里的几张草稿纸放到了桌上,眉眼间掩不住喜色。
“爆轰试验,林院长给了我们一个方向,不过需要找数学家帮忙解方程,这不就来找您了吗?”
钱云阶拿起那几张纸,仔细看了一遍。他虽然主攻核物理,但数学功底也同样深厚,只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这是……波的折射方程?”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林院长给你们画的?”
邓广远点点头:“他说用这个可以设计爆炸透镜,把球面波变成平面波。但具体怎么解,我们俩都不行,得找数学家。”
钱云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科学院数学所有一位老专家,叫华秉璋,早年留法,专攻偏微分方程。但这人脾气有点古怪。
不过,本事是真大,如果能请动他,你这纸上的方程应该能解出来。”
“华秉璋?”
邓广远念叨着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说过,是不是那个给水利工程算过溃坝的华秉璋?”
“对,就是他。”
钱云阶笑了笑,“当年黄河水利委员会请他算溃坝,他算了三个月,给出的方案救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命。后来人家要给他报酬,他分文不取,只说了句‘国家的事,算什么报酬’。”
邓广远一拍大腿:“那不就是咱们要找的人吗!”
钱云阶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这人现在年纪大了,很少接外面的活儿。而且他那脾气,不是随便谁去请都能请动的。”
邓广远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方向对了却走不下去吧?”
钱云阶想了想:“这样,我写封信,你带着去找他。我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应该会给点面子。但能不能成,我也不敢保证。”
“好,那麻烦所长了。”
当下,钱云阶提笔写了一封信,简要说明了事情的原委,把林京山给出的方程也抄了一份附在后面。邓广远拿着信,当天下午就进城了。
科学院数学所坐落在燕京东城的一条胡同里,几排灰砖平房,看着很不起眼。邓广远找了好一会儿,才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找到挂着“数学研究所”牌子的院门。
门卫是个老大爷,听说要找华秉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哪个单位的?”
“核物理研究所的。”邓广远掏出工作证。
老大爷看了半天,慢悠悠地说:“华老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一般不见客。你等着,我进去问问。”
邓广远在门房里等了足足半个钟头,才见老大爷慢慢悠悠地走回来:“华老让你进去,别待太久,他精神不太好。”
邓广远连声道谢,跟着老大爷穿过几排平房,来到最里面一间小屋。屋门虚掩着,老大爷敲了敲门:“华老,人来了。”
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吧。”
邓广远推门进去,只见屋里堆满了书,几乎没地方下脚。靠窗一张旧书桌前,坐着一个瘦小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却异常清明。
“你是核物理研究所的?”华秉璋的声音有些沙哑。
邓广远点点头,把来意和钱云阶的信一起递了过去。
华秉璋接过信,戴上老花镜,慢慢看了一遍。看到后面附着的方程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舒展开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抬起头,看着邓广远:“这个方程……谁给的?”
“404所的林京山,林院长。”邓广远如实说。
华秉璋点点头,没再问,又低头看起了信。
一时间,屋里安静地只能听见柜上座钟的滴答声,邓广远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了他。
良久,华秉璋才放下信,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这个方程,是波在非均匀介质中的传播路径。解出来不难,但需要时间,你们要用来做什么?”
邓广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华老,不瞒您说,我们在搞一个东西,需要把球面波变成平面波。林院长给了这个方向,说用这个方程可以算出界面的形状。”
华秉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年轻人,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在搞什么。”
他指了指窗外:“外面的世界,很多人都在搞这个东西,对吧?
咱们虽然起步晚,但通过林院长能给出这个方程,就能知道,你们的方向应该是对的。”
他顿了顿,又说:“行,这个活我接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邓广远连忙点头:“您说,什么事都行。”
华秉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解出来之后,让我去现场看看。算了一辈子,我还没亲眼见过爆炸呢。”
邓广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华老,这个容易!等试验成功,我亲自来接您!”
接下来的日子,邓广远在试验场和城里之间来回奔波。
华秉璋带着几个学生,开始解那个方程。那不是什么简单的活儿——虽然林京山给出了框架,但真正要算出具体的界面曲线,还需要大量的数值计算。
而且这时代没有计算机,全部都要靠手摇计算器和算盘。
华秉璋年纪大了,不能熬夜,便嘱咐自己的学生轮流上阵。
他自己则每天早早来到所里,戴上老花镜,一算就是大半天。学生们劝他歇歇,他总摆摆手,说:“我这把老骨头,能为国家多出一份力就多出一份力吧。”
话语虽然平淡,却让几个年轻人眼眶发热。
邓广远,每隔几天就会跑来一趟。一是看看进度,二是每次来华秉璋都会问他一大推问题。
比如:爆炸波的速度是多少?炸药密度多少?温度影响大不大……有些问题邓广远能答,有些答不上来,只能回去问周晓梅。
一来二去,两人倒熟络起来。
有一天,华秉璋忽然问:“那个周晓梅,是你什么人?”
邓广远一愣:“同事啊,搞材料的。”
华秉璋点点头:“这姑娘不简单啊。搞材料的,敢跨界来搞炸药,还敢跟我争论公式里的参数,有胆识。”
邓广远笑了:“华老,您不知道,她可不是一般的材料专家。我们国家的歼击机、卫星、导弹,好多材料都是她搞出来的,就连林院长说她是‘最能跨界的人’。”
华秉璋微微一笑:“倒是个有趣的姑娘。”
……
一个月后,华秉璋终于拿出了一份完整的计算结果,邓广远接到电话,二话不说,跳上车就往城里赶。
到了华秉璋的办公室,推开门,只见老人正站在黑板前,上面画满了曲线和公式。桌上摊着一摞厚厚的稿纸,足有几百页。
“来了?”
华秉璋转过身,脸色有些疲惫,“你看看这个。”
邓广远凑过去,看见黑板上画着几条曲线,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他虽然看不太懂,但心里隐隐有种呼应上的感觉。
“这……这就是界面形状?”他紧张地问道。
华秉璋点点头:“对。我们算了三遍,应该没问题。”
说着,他一指桌上那摞稿纸,“参数表都在上面了,你们照着这个做,误差应该能控制在一微秒以内,拿去吧。”
邓广远走过去,伸手翻了翻,手指兴奋地有些抑制不住的发抖。
他低头看着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算稿,数字工整,涂改极少。每一笔都是人用手摇计算器和算盘摇出来的,熬了多少个夜,费了多少心力,他不敢想像。
再抬头,看见华秉璋眼窝深陷,两鬓似乎又白了几分,邓广远心里猛地一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