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弹结合成功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林京山从发射场回来的第三天，就被邹玉之叫到了西山别院。
这一次，不是秘书小马去接的他，而是邹玉之的专车直接开到404所门口。
邵兵看着那辆黑色的吉斯轿车，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院长，这……”他指着那辆车，话都说不利索了。
“少废话，看好家。”林京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子驶过长安街，一路向西。林京山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却在琢磨邹玉之叫他去的目的。
两弹结合成功了，庆功是肯定的，但应该不至于专门把他叫到西山去，肯定还有别的事。
果然，一进书房，邹玉之就把一份文件推到了他面前。
“看看吧。”
邹玉之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林京山接过去，翻开一看，是一份国科委的紧急通报，标题写着：“关于某型远程警戒雷达研制受阻的情况报告”。
他快速看完，心里一沉。
报告上说，负责研制某型远程警戒雷达的南京电子研究所，在关键的高功率发射组件上卡了壳，搞了两年多，换了三套方案，都达不到设计指标。
这个雷达项目是沿海防空体系的核心设备，没有它，东南沿海的防空网就有一大片盲区。
现在有人在吕宋半岛部署了中程导弹，侦察机更是三天两头贴着领海线飞，这个雷达再搞不出来，防空压力太大了。
“什么时候的事？”林京山抬起头。
“上周。”
邹玉之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南京所那边已经没招了，向国科委求援。荣总的意思，是让你们404所的人去帮他们看看。”
林京山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放下，问道：“这个项目是谁牵的头？”
“南京电子研究所，所长叫顾云帆，搞了一辈子无线电，是个老专家。但这次是真碰上硬骨头了。”
邹玉之弹了弹烟灰，“高功率发射组件这个东西，涉及到微波技术、材料科学、精密加工好几个领域，南京所的人手不够，技术储备也差一些。荣总说，你们404所在这方面有积累，能不能抽几个人去支援一下？”
林京山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说话，404所在微波技术方面确实有底子。
去年搞子午仪卫星的通信链路时，路远九带着团队攻克了好几个微波领域的难题，积累了不少经验。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技术储备，子午仪卫星的地面测控系统才得以顺利建成。
但现在的问题是，人手实在是太紧了。
氢弹项目刚刚转入工程研制，每天都有一堆问题等着解决。子午仪卫星的发射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路远九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东风三号的生产也不能停，杨南笙那边连轴转了好几个月。
“玉之先生，”林京山斟酌了一下措辞，“支援兄弟单位，我没意见。但我们这边的人手确实紧张，您也清楚。氢弹、卫星、导弹，哪一个都不能松劲。”
邹玉之摆了摆手：“这个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不用长驻，就是派几个技术骨干过去，帮他们看看问题出在哪儿，把路子理清楚就行。时间不用太长，一两个月就好。”
林京山想了想，路远九肯定走不开，杨南笙也走不开，氢弹组那边更是动不了。那就只能从下面抽人了。
“这样吧，我从卫星实验室抽一个人，再从微波组抽一个人，让他们去南京待一个月。能帮多少帮多少，剩下的还得靠他们自己。”
邹玉之点了点头：“行。你看着安排。人不要多，精干就行。”
从西山别院出来，林京山没有回所里，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国科委。
荣毅正在办公室里等着他。桌上摊着一张东南沿海的防空部署图，红蓝箭头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小林来了，坐。”荣毅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京山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荣毅，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人默默地抽了一会儿烟，谁也没说话。
“南京所那边的情况，玉之同志跟你说了？”
“说了。”林京山点点头，“高功率发射组件的问题。”
“对。”
荣毅走到地图前，指着东南沿海的几个点位，“吕宋已经部署了中程导弹，而且RB-47几乎每个月都要来转几圈。
奈何我们的雷达的探测距离只有一百八十公里，与设计的三百公里差了老大一截，根本没办法打。”
林京山走过去，站在地图前，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荣总，南京所那边的技术路线，是什么方案？”
“好像是磁控管的。”
“磁控管？”林京山皱了皱眉，“那个东西功率大是大，但稳定性差，寿命也短。用在雷达上，维护起来会很麻烦。”
荣总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换方案？”
林京山摇摇头：“换方案来不及了。南京所已经搞了两年多，现在换方案等于从头再来。我的意思是，先把他们现有的方案优化到能用，至少把探测距离提到二百五十公里以上。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荣毅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们的人去了之后，先看问题出在哪儿，然后给我一个报告。”
“是。”
回到所里，已经是下午了。
林京山把邵兵叫到办公室，让他通知卫星实验室的郑卫国和微波组的李国梁过来。
郑卫国是路远九手下的一员干将，从哈军工毕业没几年，但业务能力很强，特别是微波电路方面，有一套自己的见解。
李国梁年纪要大一些，四十出头，原来是邮电部研究院的，调到404所后一直搞微波器件，经验丰富。
两个人很快到了，站在林京山面前，一脸茫然。
“坐。”林京山指了指椅子，“有件事跟你们说。”
他把南京电子研究所雷达项目受阻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说出了调他们去支援的事。
“时间不长，一个月。”林京山看着两人，“有没有困难？”
郑卫国和李国梁对视一眼，没有立刻表态。
“院长，”郑卫国先开口，“卫星那边，星载天线的测试正在进行，路总师一个人……”
“路远九那边我安排。”
林京山打断他，“你的工作暂时由你副手接替。一个月时间，你把南京所那边的问题理清楚，把改进方案拿出来，就可以回来了。”
郑卫国点点头，不再多说。
李国梁倒是爽快，直接说：“院长，我没问题。微波组那边老张都能接。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林京山说，“去了之后，多看、多听、少说话。不要跟人家说你们是404所的，就说是国科委从别处借调的技术人员。”
李国梁一愣：“为啥？”
林京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只是说：“让你怎么说就怎么说，别问为什么。”
李国梁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两人走了之后，邵兵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林京山桌上：“院长，这是于民他们最新提交的计算报告，您看看。”
林京山翻开，看了几页，忽然皱起了眉头。
报告里有一组数据，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拿起笔，在纸上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越算脸色越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