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兵,让于民来一趟。”
于民来得很快,手里还拿着计算尺,一进门就问:“院长,哪里的问题?”
林京山把报告翻到那页,指着一组数据:“这里,氘化锂在高压下的状态方程,你们用了简化模型,但这个简化在高温环境下会失效。回去重新算,不要用简化模型,直接用全方程。”
于民脸色一下子白了:“全方程?那个计算量太大了,我们现在的条件……”
“条件不够就创造条件。”
林京山打断他,“我给你们调两台新计算机,再给你们加两个人。但这个计算,必须用全方程,不能偷懒。”
于民咬了咬牙:“行,我回去重新算。”
他转身要走,又被林京山叫住了。
“等等。”林京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他,“这个你拿回去看看,里面有关于氘化锂高温高压状态方程的一些推导,应该对你们有帮助。”
于民接过去,翻了两页,手就开始发抖。那上面的公式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是他正在苦苦求索的内容。
“院长,这……”
“别问是哪来的。”林京山摆了摆手,“回去干活。”
于民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揣进怀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邵兵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院长,您那个笔记本上写的到底是什么?怎么每个人看了都跟见了鬼似的?”
林京山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说了你也不懂。”
邵兵撇了撇嘴,不再问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404所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态。
氢弹理论组在于民和邓嘉的带领下,日夜不停地重新计算高压状态方程。林京山从系统里兑换的两台小型电子计算机——被他包装成“从东德进口的实验设备”——大大加快了计算速度。
卫星实验室里,路远九带着团队开始了星载天线的最后攻关。天线是卫星的灵魂,收不到信号,卫星就是一堆废铁。路远九在这个项目上已经耗了大半年,头发都白了一半。
导弹总装车间里,杨南笙带着人,正在总装第四枚东风三号。前面三枚,两枚试射成功,一枚用于地面试验,每一枚都比上一枚的精度更高。
林京山每天都泡在这些项目之间,上午在氢弹组,下午在卫星实验室,晚上还要去总装车间转一圈。他的办公室基本上就是个摆设,文件都是邵兵追着他签的。
陈灵打了好几次电话到所里,都是邵兵接的。
“嫂子,院长他……在开会。”
“嫂子,院长他……在实验室。”
“嫂子,院长他……今天可能不回去了。”
陈灵也不恼,只是叹口气,说声“知道了”就挂了。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何况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以前林京山一出差就是三个月半年,现在至少人还在BJ,隔三差五还能回来一趟。
七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林京山难得回来得早。陈灵做了他爱吃的醋溜白菜,两个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爸爸,我期末考试考了第一名。”晓中仰着脸,得意洋洋。
“我第二名。”晓华不甘示弱,“差一分就第一名了。”
“差一分就是差一分。”晓中做了个鬼脸。
“你……”晓华气得脸通红。
林京山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都考得不错,爸爸给你们每人一个奖励。周日带你们去公园玩,好不好?”
“好!”两个孩子欢呼起来。
陈灵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全是温柔。
吃完饭,两个孩子去写作业了。陈灵收拾完碗筷,坐到林京山旁边,轻声问:“山哥,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好。”林京山握着她的手,“怎么了?”
“没怎么。”陈灵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你瘦了。”
林京山笑了笑:“瘦了精神。你不觉得我现在比以前帅了吗?”
“贫嘴。”陈灵轻轻捶了他一下,脸上却红了。
周日,林京山兑现了承诺,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北海公园。
七月的BJ,已经有些热了。公园里绿树成荫,湖面上有人在划船,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晓中和晓华像两只出笼的小鸟,在前面跑啊跳啊,一会儿要去看白塔,一会儿要去划船。
林京山跟在他们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难得地放松了下来。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悠闲地散步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是去年秋天?还是前年春天?
“爸爸,快来看!”晓华站在湖边,指着水面上的一只鸭子,兴奋地喊。
林京山走过去,蹲下来,顺着她的小手指看过去。一只绿头鸭在水面上悠闲地游着,身后跟着三只小鸭子,毛茸茸的,可爱极了。
“爸爸,鸭妈妈带着小鸭子去找吃的。”晓华歪着脑袋,一脸认真。
“那不是鸭妈妈,那是鸭爸爸。”晓中在一旁纠正。
“你怎么知道?”
“公鸭子的头是绿色的,母鸭子的头是褐色的。老师教过。”
晓华不服气,转头看向林京山:“爸爸,哥哥说得对吗?”
林京山笑着点点头:“对。”
晓华撇了撇嘴,不说话了,但眼神还是追着那几只鸭子,若有所思。
林京山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愧疚。他陪他们的时间太少了。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几天不着家,孩子的成长过程中,他缺席了太多。
但又能怎么办呢?
404所上百号人、国家级项目、国防安全……哪一样都离不开他。
他是孩子们的爸爸,也是404所的院长。
有时候,这两个身份是矛盾的。
八月初,南京那边传来了消息。
郑卫国和李国梁在南京电子研究所待了不到三个星期,就把问题的症结找到了。他们发回了一份详细的技术报告,指出了高功率发射组件的几个关键缺陷,并提出了改进方案。
林京山看完报告,拿起电话,拨了国科委的号码。
“荣总,我是林京山。南京所那边的情况,您看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荣毅沉稳的声音:“看了。你这两个人不错,几天就把问题搞清楚了。南京所的顾云帆给我打了电话,说想把人留下。”
林京山笑了:“那可不行。说好的一个月,一天都不能多。”
“我知道。你的人,我不留。”
荣毅也笑了,“不过顾云帆说了,方案虽然有了,但要落地还需要你们的人盯一段时间。你看能不能让他们再多待半个月?”
林京山想了想,郑卫国和李国梁在那边确实能帮上忙,而且南京所的这个雷达项目对东南沿海防空确实很重要,早一天搞出来,防空压力就小一天。
“行。那就再多半个月。但最多半个月,不能再多了。”
“够了够了。”荣总说,“小林,这次多亏了你们404所。回头我让顾云帆好好感谢你。”
“不用感谢。”林京山说,“都是为了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