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卫国和林京山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催促。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两条腿走路的思路是对的。”
荣总转过身，“但不要搞两个型号，那样资源分散，哪个都搞不好。你们回去之后，组织一个论证会，把方案再细化一下，拿出一个可行的路线图。年底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论证报告。”
林京山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荣总没有否定东风五号，只是要求进一步论证，这说明上面的态度是支持的。
从国科委出来，林京山和杨卫国站在楼下抽了根烟。十二月的风很冷，吹得烟头明明灭灭。
“京山，”杨卫国忽然开口，“你知道上面为什么会这么痛快地支持洲际导弹吗？”
林京山想了想，说：“氢弹成功了，但没有投送工具，威慑力大打折扣。”
“不完全是。”
杨卫国摇了摇头，“还有一个原因，是国际形势。最近的情报显示，民兵和SS-7两款洲际导弹已经在部署了。
如果我们不更上，差距会越来越大。所以上面现在很着急，恨不得明天就把洲际导弹打出去。”
林京山没有说话。这些情报他也看过，但杨卫国从另一个角度说出来，让他对东风五号的重要性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没有洲际导弹的氢弹，就像没有爪牙的老虎，看着吓人，但咬不了人。
回到所里，已经是中午了。林京山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去了钱师道的办公室。
钱师道正伏在桌上画图纸，满桌子的稿纸和计算尺，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老钱，荣总那边的态度定了。”
林京山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支持搞，但要进一步论证。年底之前拿出完整的路线图。”
钱师道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论证会什么时候开？”
“我来安排。你先把手头的方案再细化一下，特别是关键技术节点的可行性分析，要做扎实。论证会上会有很多人提问，你要准备充分。”
钱师道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林京山。
“这是我列的技术难点清单，一共二十三项。每一项目前都有初步的解决思路，但有些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林京山接过去看了看，二十三项，从壳体材料到发动机推力，从制导精度到再入防热，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每一项都是一座山，但钱师道把它们一座一座地列了出来，说明他已经做好了翻山的准备。
“老钱，这个清单你保存好。”
林京山把笔记本还给他，“论证会上，如果有人问难度有多大，你就把这个清单拿出来。让他们看看，我们不是不知道难，而是明知难也要干。”
钱师道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豪气。“好。”
十二月的日子过得飞快。404所的上上下下都在忙。
卫星项目组在赶方案，氢弹项目组在做技术总结，钱师道带着团队日夜完善东风五号的论证报告。
林京山每天在各个项目组之间穿梭，上午在卫星实验室，下午在钱师道那边，晚上还要看于民他们整理的技术资料。
邵兵跟在他后面，笔记本记了一本又一本，累得够呛。
十二月底，罗布坡的详细数据全部汇总完毕，于民带着几个人在做最终的试验报告。
林京山看了初稿，让于民把数据再核对一遍，不要有任何差错。这份报告要上报国科委和二机部，还要存档，容不得半点马虎。
于民领了任务，带着邓嘉他们又熬了好几个通宵。
林京山知道后，把于民叫到办公室，没有批评，只是说了一句：“身体是自己的，搞垮了我找谁要去？”
于民嘿嘿一笑，说下次注意。林京山知道他下次还是会这样，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搞技术的人，骨子里都有一股拗劲，你让他松下来，比让他加班还难受。
十二月二十八日，于民把最终的试验报告交了上来。林京山连夜看完，第二天在上面签了字，让邵兵送交国科委。
送走报告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氢弹的事，终于告一段落了。
十二月二十九日，404所召开了一次扩大会议，议题只有一个：东风五号洲际导弹的研制规划。
参加会议的有国科委和二机部的代表，有钱师道和他的团队，有404所各项目组的负责人，坐了满满一会议室。
林京山主持会议，开场白很简单：
“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目的——论证东风五号洲际导弹的可行性。钱师道同志先做报告，然后大家提问。有什么说什么，不用客气。”
钱师道站到前面，打开投影仪，把一份厚厚的报告投到屏幕上。
他没有念稿子，而是像讲故事一样，从战略需求讲起，讲到技术路线，讲到关键技术节点，讲到时间表和资源需求。
当讲到技术难点的时候，他把那个二十三项的清单投了出来，一项一项地解释，每一项都有初步的解决思路，每一项都有风险分析。
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地听，认真地记。
当钱师道讲到“如果采用跳跃弹道方案，我们的导弹可以突破任何现有的反导系统”时，下面有人小声议论起来，但在林京山目光扫过去之后，立刻安静了。
报告做了将近两个小时，钱师道讲完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林京山站起来，说了一句：“下面自由提问，谁有问题尽管说。”
提问环节比林京山预想的要火爆。
有人问材料问题，有人问发动机问题，有人问制导精度问题，还有人问经费问题。
钱师道一一作答，答不上来的就记下来，说回去研究后再答复。林京山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大家提出的问题。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林京山送走了国科委和二机部的代表，回到会议室，钱师道还在收拾东西。
“老钱，今天的会开得不错。”
林京山走上去，递给他一根烟，“大家提的问题都很实在，没有一个是故意刁难的。”
钱师道接过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问题确实不少，但都不是不能解决的。最难的还是材料，弹头再入大气层的时候，表面温度能达到几千度，现有的材料扛不住。”
林京山想了想，说：“材料的事，我来协调。科学院那边有几个材料研究所，水平不错，可以跟他们合作。实在不行，从国外进口一些样品，先仿制，再自主研发。”
钱师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林京山说到做到，既然说了协调，就一定会去落实。
论证会之后，东风五号的事就算正式提上了日程。
林京山让钱师道根据会上大家提出的意见，把方案再修改完善一下，争取在年底之前拿出最终的论证报告。
钱师道领了任务，又带着团队扎进了办公室，日夜不停地修改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