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
由于罗布坡那边还有一些收尾工作要做,于民他们还没有回来。林京山每天跟于民通一次电话,确认那边的进度。
于民的声音已经从最初的激动变成了疲惫,甚至说话的时候都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显然是已经感冒了。
戈壁滩上十一月的风能冻掉耳朵,能坚持到现在才感冒,已经是铁打的身体了。
“于民,收尾工作别着急,慢慢做。”
林京山在电话里叮嘱,“身体要紧,特别是你,现在可是咱们国家的宝贝,不能有一丁点的事。”
“院长,我没事。”
于民笑了笑,声音沙哑,“大家都想早点回去,这边的条件确实太艰苦了,水都结冰了。”
林京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来之后,给你们放几天假。什么都不用想,好好歇歇。”
于民没有推辞,说了一声“谢谢院长”就挂了。
林京山知道,于民这个人从不叫苦,能说出“条件艰苦”这四个字,说明那边的情况确实够呛。
他拿起电话,拨了后勤科的分机,让赵德汉提前准备一些应急的药品和物资,等于民他们回来的时候立刻发下去。
赵德汉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又问需不需要准备庆功宴。林京山想了想,说等他们回来再说,不要大操大办,低调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404所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路远九带着卫星项目组,日夜不停地完善子午仪二号星的方案。原先还有些人抱怨方案改动太大、工作量翻倍,现在谁也不再提了。
道理很简单。
氢弹那么难的东西,于民他们在戈壁滩上啃下来了,自己搞个卫星改进,有什么好抱怨的?
林京山每天都会去卫星实验室转一圈。他不怎么说话,就是站在角落里看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路远九也习惯了这种被审视的感觉,反而觉得踏实。
院长不说话,说明没问题;院长开口问了,那就是有问题。这条不成文的规矩,404所的人都懂。
十二月十日,于民带着氢弹项目组回到了燕京。
他们是坐火车回来的,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林京山没有去接站,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想搞得太过隆重。
他让邵兵带着两辆大轿子车去车站把人接回来,直接送到了所里的宿舍。
赵德汉已经在食堂准备好了晚饭,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家常菜,但热乎,管够。
于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林京山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戈壁滩上两个多月,于民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不过眼睛依然明亮。
看见林京山站在门口,他快步走过去,立正敬了个礼。
“院长,我回来了。”
林京山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辛苦了”,也没有说“好样的”,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说了一句:“瘦了。食堂炖了鸡汤,多喝两碗。”
于民笑了笑,没有推辞。身后的邓嘉、陈国栋、赵志高,还有那二十多个年轻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但精神头都不错。
看见林京山站在门口,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院长”。
林京山一一点头回应,让邵兵带他们去食堂吃饭。
这些人可都是国家的宝贝啊。
那天晚上的食堂,没有横幅,没有锣鼓,没有祝酒词。就是一顿普普通通的晚饭,但每个人吃得都很香。
于民一口气喝了三碗鸡汤,吃了四个馒头,看得赵德汉心疼得直咧嘴。
林京山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看着那些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林京山让于民他们在宿舍里休息,不用来上班。但于民闲不住,上午睡了一觉,下午就跑到了办公室,拿着一摞罗布坡的数据报告,敲开了林京山的门。
“院长,这是这次试验的全部数据,我整理了一份摘要。”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林京山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
爆炸当量、火球直径、蘑菇云高度、冲击波超压、热辐射范围……每一个数字都比他预想的要好。于民他们在罗布坡干得太漂亮了。
“数据没有问题。”林京山合上报告,看着于民,“但是有一个问题。”
于民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我说过让你们休息三天,你怎么今天就跑来了?”
林京山靠在椅背上,佯装生气,“现在,立刻回去睡觉。明天也不许来。后天再说。”
于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林京山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院长,谢谢您。”林京山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氢弹的成功,在404所内部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但在外部,反响远比林京山预想的要大。
夏华社的报道连续发了好几天,从氢弹爆炸的消息到研制过程的纪实通讯,连篇累牍,铺天盖地。
全国各地寄来的贺信像雪片一样飞到国科委,国科委又转到404所,邵兵专门腾出一个柜子来装这些信,不到一个星期就装满了。
但林京山没有心思看这些信。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东风五号上。
十二月中的一个上午,林京山去了国科委。
荣总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杨卫国也在,两个人显然已经聊了一阵。看见林京山进来,杨卫国招了招手,让他坐下。
“小林,钱师道那边的方案,你看过了?”荣总开门见山。
“看过了。”
林京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告,放在桌上,“钱氏弹道的理论模型已经全部完成,计算数据非常理想。我建议,立即启动东风五号的研制工作。”
荣总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然后看向杨卫国。“老杨,你的意见呢?”
杨卫国弹了弹烟灰,说了一句很干脆的话:
“我支持。氢弹已经搞出来了,三千公里的东风三号够用,但不解渴。要想形成真正的战略威慑,洲际导弹必须得跟上。”
“技术上有多大把握?”荣总又问,目光落在林京山身上。
林京山想了想,说:“如果按常规路线走,搞一个射程一万两千公里的液体燃料洲际导弹,技术上有把握,但需要时间,大概五年左右。
如果采用钱师道的跳跃弹道方案,难度会大很多,但一旦成功,我们的导弹就能突破任何现有的反导系统。
我建议两条腿走路。
先搞一个常规构型的东风五号作为保底,同时把钱氏弹道作为预研方向,等技术成熟了再应用到后续型号上。”
荣总听完,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