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日，清晨。
林京山六点不到就坐在了办公室的电话机旁，邵兵在隔壁的秘书室，也是彻夜未眠。
七点钟，林京山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加密号码。
然而，接电话的并不是于民，而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他告诉林京山于民已经去了试验场。
林京山说了声“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他没有再打，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联络对于前线来说都是压力，都是干扰。
八点五十八分，电话铃突然响起，几乎在同时，林京山就拿起了话筒。
“你好，我是林京山。”
“院长，”电话那头传来于民激动的声音，“倒计时还剩下最后一分钟，系统全部正常，申请点火。”
“同意点火。”
“是。”
短暂的沉默之后，电话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点火。”
林京山握着电话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了紧，纵然已经经历过原子弹的试爆，他的心还是不争气地紧张了起来。
这可是氢弹，真正的与天同寿的的大杀器啊。
一旦成功，立刻就能改变现有的国际局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突然。
电话那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声浪。
“成功了！成功了！”有人哭，有人笑。
于民激动的声音也适时的从电话中传来：“报告院长，代号639的氢弹核爆，在罗布坡试验场爆破成功，现场数据正在采集中。”
“好！好！好！”
林京山一连说了几个“好”字，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于民同志，辛苦了，恭喜你们。”
挂了电话，林京山先分别把这个喜讯通报给了国科委的荣毅和二机部的杨卫国，这才拨通了西山的电话。
氢弹成功了？
秘书小马大概是被这个消息震惊了，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马秘书，马秘书？”林京山喊了两声。
“我在，恭喜啊林院长。”小马总算回过来神，笑着说道，“您稍等，我这就去请首长。”
一分钟之后，邹玉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林京山从未听到过的激动：“小林，确定吗？”
“确定。”
“于民同志从现场传来的消息，爆炸当量超过设计指标的百分之二十，各项数据正在收集中。”
“好。”
邹玉之听完后，狠狠夸赞了几句，“小林，你们404所又为国家立了大功，这样，你现在马上来一趟西山，我要听您当面汇报。”
“是。”
林京山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花名册，上面是氢弹项目组全部一百二十三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职务和主要贡献。
他看了一遍，把花名册装进公文包，穿上外套出了门。
车子驶出404所的大门，拐上了长安街。十一月中旬的燕京，天已经冷了，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照在车窗上暖洋洋的。
林京山望着窗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到了西山别院，小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领着林京山进了书房，邹玉之正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脸上的表情既有喜悦，也又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看见林京山进来，他掐灭烟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详细说说。”
林京山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花名册放在茶几上，然后开始汇报。
他把氢弹项目从理论突破到工程研制的全过程简要讲了一遍……
邹玉之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那份花名册开始翻看。
看完之后，他把花名册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林京山，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赞许和欣慰。
“小林，氢弹成功了，你作为404所的院长，作为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功不可没。
于民、邓嘉，还有这一百二十三位同志，都是国家的功臣。这件事，我会向上面建议，给予你们应有的荣誉。”
林京山点了点头，没有替于民他们谦虚。这个时候，谦虚就是矫情。
“还有……”
邹玉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道：“我已经让夏华社的老沈过来了，氢弹的成功要宣传，而且要大张旗鼓的宣传。”
懂。
林京山太懂了。
1961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不仅国际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国内的经济困难也在持续发酵，老百姓太需要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了。
而且林京山还知道，在后世的历史上，正是因为氢弹的成功爆炸，才迎来了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
从那以后，中国的国际地位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两人正说着，秘书小马敲门进来，说夏华社的沈副总编到了。
老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花白，一看就是个老报人。邹玉之把氢弹成功的消息告诉了他，老沈激动得手里的笔记本都掉在了地上。
“首长，这是头版头条的大新闻！我马上回去安排，连夜赶稿，明天一早见报！”
邹玉之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稿子写好之后，先送我审。内容要准确，语言要有力。要让人民看到国家的力量，也要让世界看到中国的决心。”
老沈连连点头，匆匆告辞了。
林京山也站起来准备告辞，邹玉之送他到书房门口，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小林，回去之后，代我向404所的全体同志问好。告诉他们，国家不会忘记他们。”
林京山应了一声，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出西山别院，林京山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氢弹的成功，不仅仅是技术上的突破，更是一剂强心针。
在这个内外交困的年代，中国太需要这样的消息了。
下午，404所的气氛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大多数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所里的领导们今天走路都带风。
林京山在楼道里碰见了路远九。路远九大概也猜到了什么，看着林京山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激动，但他没有问。
不该问的不问，这是404所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