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等铁牛,林京山骑上自行车就往所里赶去。
十月底,夜晚的天气已经有些凉意,他缩着脖子蹬车,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性。
卫星在轨道上运行了快半年了,一直很正常,怎么突然就失联了?
是星上的设备出了故障,还是地面设备的问题?
如果是星上设备故障,是永久性的还是暂时的?如果是暂时的,还能不能恢复?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但没有一个能马上得到答案。
到了所里,办公楼灯火通明。林京山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路远九在卫星测控室里,面前是一排排闪烁的仪表盘和几台正在运行的计算机,几个技术员正紧张地操作着设备,额头上全是汗。
“情况怎么样?”林京山走到路远九身边。
路远九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
“还是联系不上,地面站的发射功率已经调到最大了,可是星上依旧没有回应。我们分析可能是星上的接收机出了问题,或者电源系统故障导致整星断电。”
林京山站在那里,看着仪表盘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波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卫星失联,在这个年代不算稀奇事,美、苏也都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但发生在自己的卫星上,却还是第一次。
“继续呼叫。”
林京山说,“每十分钟一次,不要停。同时分析最后收到的遥测数据,看看能不能找到故障的线索。”
路远九点了点头,转身指挥技术员继续工作。林京山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人忙碌的身影,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整整一夜,测控室里没有人离开。技术员轮流值班,每隔十分钟呼叫一次卫星,但始终没有收到回应。
林京山让邵兵去食堂打了一锅粥,每人端一碗,干了一夜的人捧着热粥,喝得稀里呼噜。路远九端着一碗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眼睛盯着仪表盘,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动静。
到了上午十点,事情出现了转机。一个技术员忽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示波器上的波形,声音都变了调。
“信……信号!有信号了!”
测控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示波器上。波形在跳动,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卫星的下行信号。
“快,解码!”
路远九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技术员,亲自操作设备。
几分钟后,数据出来了。
卫星的遥测数据显示,星上的所有设备工作正常,没有发现任何故障。失联的原因似乎是星上的接收机暂时失去了锁定,无法接收地面站的指令,但发射机一直在正常工作。
“虚惊一场。”
路远九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瘫在椅子上。
林京山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恢复正常的数据,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拍了拍路远九的肩膀,说了句“让大家回去休息吧”,然后就转身走出了测控室。
回到办公室,林京山关上门,点了一根烟,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卫星失联的原因虽然找到了,但也暴露了一个问题——卫星的可靠性还不够。
一颗导航卫星,如果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舰艇在茫茫大海上,导弹在飞行途中,靠的就是卫星发来的信号。信号中断一分钟,偏差可能就是几十公里。
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战略问题。
接收机失锁,听起来是个小毛病,但暴露出来的问题不小。这就像一个人只有一只耳朵,那只耳朵聋了,别人喊破喉咙他也听不见。
这种设计放在实验卫星上勉强可以接受,但放在导航星链上绝对不行。
天刚蒙蒙亮,林京山就去了测控室。路远九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林京山没有叫醒他,而是站在仪表盘前,看着那些还在跳动的数据。卫星的信号稳定,遥测正常,一切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林京山知道,问题并没有解决,只是暂时没有发作而已。
路远九大概是被脚步声惊醒的,睁开眼看见林京山站在面前,猛地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院长,您怎么过来了,没歇会儿?”
林京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把笔记本翻开,递了过去。
“老路,你看看这个。”
路远九接过去,看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了凝重。
笔记本上写的是林京山连夜整理出来的子午仪二号星改进方案,不是零敲碎打的小修小补,而是对卫星核心系统的重新架构。
上行链路从单通道改为双通道冗余,两条通道独立工作,互为备份,任何一条失效都不会影响另一条。
接收机从单机改为双机热备份,主接收机工作时,备份接收机处于待机状态,一旦主接收机出现异常,备份接收机在毫秒级内自动切换。
最狠的是,林京山要求在星上增加一个简易的自主管理单元,当卫星与地面失去联系时,自主管理单元可以根据预设的程序维持卫星的基本运行,而不是像这次一样彻底失去控制。
路远九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觉得这些方案不好,而是觉得太激进了。每一条改进都是技术上的大跨越,双通道、双机热备、自主管理,这些概念在1961年的中国航天界还只停留在理论探讨阶段,没有人真正在卫星上实现过。
“院长,这些改动的量太大了。”
路远九斟酌着措辞,“如果全部加上去,二号星的研制周期至少要延长半年,而且技术风险很高。”
“风险高也得干。一号星的故障你也看到了,失联十几个小时,为什么?因为我们的设计里根本没有考虑过故障发生之后怎么办。
卫星是一种一次性研制的产品,如果我们的设计思维还停留在‘不出故障’这个层面,那就永远被动。
美苏航空界有个概念叫‘容错设计’,就是假设系统一定会出故障,然后设计一套机制让系统在出故障的时候还能继续工作。
我们搞卫星的,要把这个概念学过来,不但不回避故障,还必须在设计上主动考虑各种可能的故障模式,并为每一种故障准备应对方案。”
路远九听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