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错设计”这个词他听过,结合这次故障的教训,他忽然觉得那些看似复杂的设计改进有了灵魂。
不是为了改进而改进,是为了让卫星在出问题的时候还能活着。
“院长,我明白了。”
路远九站起来,“二号星的方案,我回去重新做。按照您说的三条线——双通道、双机热备、自主管理,全部加上。
时间上可能会晚一些,但我会尽最大努力往前赶。”
林京山点了点头,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经费的事你不用担心,需要什么器件提前列清单,我来协调。
还有,你跟项目组的同志们说清楚,方案改了,工作量大了,但这不是白干的。等二号星上了天,我给他们庆功。”
路远九点点头,转身要走,结果又被林京山给叫住了。
“这个你也带回去,里面有些具体的技术思路,不一定都对,但可以做个参考。另外,明天上午十点,召集项目组开个会,我亲自给大家讲一讲容错设计的思路。”
路远九接过笔记本,郑重地放进公文包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路远九这个人是搞技术出身,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但有时候过于谨慎,不敢冒进。所以林京山不得不逼他一把。
卫星不是火箭,火箭打上去几分钟就见分晓,卫星要在天上待一年甚至更久,没有容错能力,就等于把命交给老天爷。
这个道理,路远九不是不懂,只是需要一个推他一把的人。
接下来的一周,404所卫星项目组的气氛变了。
路远九从林京山办公室回来之后,把方案会开了整整一天,把原来的设计推倒了一大半,重新架构。
底下的人刚开始还有怨言,说方案都定了又要改,不是折腾人吗。
路远九也不解释,直接甩了一句:这是院长亲自定的调子,有问题找院长去。
这话一出,会议室瞬间没了声音。
林京山的威信太高了,他说要改,没人敢扎刺。
林京山参加了第二天的方案讨论会。他没有坐在主席台上,而是坐在角落里,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东西。
会开到最后,路远九站起来总结,把三条改进路线掰开揉碎了讲了一遍,最后看向林京山,请他给大家讲几句。
林京山站起来,走到前面,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忽然笑了。
“我不是来给大家施加压力的,我是来给大家吃定心丸的。”
话音一落,下面顿时笑声一片。
他抬了抬手,继续道:“一号星的成功只是一个开始,距离导航组网,发挥真正的导航作用,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个过程中也许会遇到很多问题,但是我们必须要去做。不过大家放心,不管是资源和技术,我给你们兜底……”
就在卫星项目组重新调整方案的时候,罗布泊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于民在加密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院长,氢弹的全尺寸热试验方案已经全部通过了基地的评审。刘大年同志说,十一月中旬有一个合适的窗口,我们打算那个时候进行试验。”
林京山握着话筒,心跳快了几拍:“准备工作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您放心,”于民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保证,“所有的准备工作我们都按照要求做了三遍验证,每验证一遍,我们就签一个字。现在方案上所有需要签字的地方,全都签满了。”
“好,好。”
挂了电话,林京山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秋风吹落的黄叶,点了一根烟。
氢弹,这个从1959年开始酝酿的项目,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从理论方案到工程研制,从材料攻关到全尺寸试验,将近两年的时间,于民和邓嘉带着团队把所有的硬骨头都啃了下来。
林京山虽然不在现场,但每一次关键决策、每一次方案调整,他都参与了。
这枚氢弹,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他的孩子。
但他心里清楚,不到爆炸的那一刻,一切都不算数。氢弹这东西,理论计算再完美,设计方案再严谨,到了真正点火的瞬间,一切都有可能。
物理规律不会因为你计算了十遍就网开一面,它只认事实。
林京山把烟掐灭,拿起电话拨了钱师道的号码。“老钱,于民那边准备十一月中旬做试验。你那边进度怎么样?有没有新进展?”
钱师道说这几天正在做最后一批参数优化,大概一周之内能出结果。林京山让他结果出来之后拿过来看看,钱师道爽快地答应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404所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一面是卫星项目组在紧锣密鼓地重新做方案设计,会议室里的灯天天亮到深夜;一面是氢弹试验进入倒计时,于民每天从罗布泊打来电话,汇报那头的准备情况。
林京山两头跑,上午在卫星组看方案,下午接于民的电报,晚上还要跟钱师道讨论洲际导弹的事。邵兵跟在后面跑前跑后,累得都瘦了一圈。
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林京山接到了于民从罗布泊打来的加密电话。
“院长,一切准备就绪。”于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划时代的大事。
“试验窗口定在十一月十六日上午九点。刘大年同志已经安排了全部保障,气象部门预测那天天气晴好,适合试验。”
林京山拿着话筒,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你们那边,现在几点?”
于民大概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回答:“下午六点多,天快黑了。”
“去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
林京山说,“剩下的日子,别想工作。把身体调整好,十六号那天,我要你精神饱满地出现在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于民有些沙哑的声音:“谢谢院长,我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林京山把邵兵叫了进来,嘱咐他把十六号那天的日程空出来,不要让任何人打扰。邵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跟着林京山这么多年,已经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