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1961年的9月。
林京山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的台历,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圆圈,其中九月十八号这天,被钢笔反复圈了好多次。
这一天,于民将带领团队前往罗布坡进行氢弹的最后攻坚。
氢弹项目从1959年开始酝酿,到1960年正式立项,到现在将近两年的时间。
两年里,于民和邓嘉带领理论组完成了全部的方案设计,并于昨天的综合评审会上,获得了一致通过,所有分系统都亮了绿灯。
“院长,”邵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于民同志那边的行程安排已经做好了。十八号出发,坐火车到酒泉,然后转车去罗布泊。基地那边的刘大年同志也已经做好了接待准备。”
“嗯。”
林京山接过名单,看了一眼,一共二十三个人,包括邓嘉、陈国栋、赵志高,还有几个年轻的技术骨干,几乎都是现在实验室的成员。
“发给基地的电报,拟好了吗?”林京山问。
“拟好了。您过目。”邵兵把另一份文件递过来。
电报的内容很简短,无非是告知行程、请求接站之类的事务性安排。但林京山在最后加了一句话:
“此次任务,全权授予于民同志现场指挥,请基地予以全力配合。”
这最后一句话,分量很重。它意味着,林京山把氢弹实地研制的指挥权,正式交到了于民手上。
“发出去吧。”林京山把电报还给邵兵。
“院长,这次您您真的不去?”邵兵忍不住问,“这么大的事……”
“于民能行。”
林京山摆摆手打断他,“他跟了我两年,本事我清楚。再说了,罗布泊那边的刘大年是老熟人,原子弹的时候就配合过,出不了岔子。”
9月18日,清晨,燕京火车站。
于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二十多个拎着大包小包的科研人员。
他们的行李很简单,一人一个帆布旅行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厚厚的笔记本。
但有几口大木箱格外引人注目,上面贴着“精密仪器”“小心轻放”的红色标签,由十几名荷枪实弹的警卫人员专门看管。
林京山站在站台上,一个一个地跟即将出发的同志们握手。
“于民,”他握着于民的手,用力摇了摇,“罗布泊那边条件艰苦,你们要做好准备。刘大年同志会给你们提供最好的保障,但戈壁滩上再好也好不到哪儿去。”
“院长,您放心。”于民笑了笑,“我们这些人,什么苦没吃过?”
“还有,”林京山压低声音,“技术上的事,我虽然不在现场,但遇到困难,你要随时给我打电话,千万不要硬撑,也不要拖着。”
“放心吧,院长。”于民点点头答应。
他虽然从核物理研究所调来404所的时间不长,但很清楚林京山的脾气秉性——从来不说废话。
今天说了这么多,显然是有些放心不下。
这时,邓嘉笑呵呵地走了过来,相较于于民的不善表达,他要圆滑的多:“院长,我会帮于民盯着的,您就在家里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林京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在,我放心。”
送行的人不少。路远九、杨南笙、赵德汉……所里的中高层领导基本上都来了。
赵德汉还特意包了一大包卤鸡蛋,塞给于民:“于组长,路上吃,别饿着。”
于民接过那包沉甸甸的鸡蛋,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呜——”火车的汽笛声响了。
“上车吧。”林京山挥了挥手。
于民最后一个上车,站在车门处,回过头,朝站台上的人挥了挥手。林京山站在原地,看着火车缓缓启动,驶出站台,渐渐消失在晨光之中。
于民等人到达罗布泊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的傍晚了。
戈壁滩上的落日格外壮观,天空被染成了金红色,大地一片苍茫。基地的几排平房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远处的发射架孤零零地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于民同志!欢迎欢迎!”
刘大年带着几个军官站在基地门口迎接,“早就听林院长说起过你,今天总算见着了。”
“刘首长,给您添麻烦了。”于民有些拘谨。
“不麻烦不麻烦。”
刘大年哈哈大笑,“林院长说了,这次你们是主角,我们是配角。你们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老刘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刘。”
于民被他这种直爽的性格感染了,紧张感消了大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二十几个人,有的在搬行李,有的在卸木箱,有的在好奇地打量周围的环境。戈壁滩的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干燥而凛冽。
“于组长,先安排住处吧。”
刘大年指着那一排平房,“条件简陋,但床铺被褥都是新的,食堂也给你们单独开了小灶。戈壁滩上不比燕京,你们先将就着住。”
“刘首长,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足够了。”于民诚恳地说。
当晚,于民在基地的简易办公室里,给林京山打了一个加密电话。
“院长,我们到了。刘首长安排得很好,大家都很振奋。明天开始搭建实验平台,预计一周内就可以完成。”
“好,注意安全。”
林京山说,“戈壁滩上风沙大,实验平台要加固。另外,仪器设备的防沙防尘要做好,别出了岔子。”
“明白。”
“还有,”林京山顿了顿,“你自己的身体,也要注意。别光顾着干活,忘了吃饭睡觉。”
于民这个人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工作起来不要命,有时候忙起来饭都能忘记吃。
在燕京的时候他就因为低血糖晕过去好几次,到了戈壁滩,条件更加艰苦,好在404所有钱,已经提前准备了不少肉蛋菜过去,他可不想断粮的事情再次上演。
罗布泊,那个地方他太熟悉了。
原子弹的项目就在那里,夏天热得要命,冬天冷得要死,一年四季风沙不断。在那儿待上几个月,人脱一层皮都是轻的。
但于民必须去。
一个真正的总师,必须在实战中成长起来。
在于民出发的同时,钱师道那边也进入了新的阶段。
两弹结合成功之后,原子弹的发展进入了快车道,但钱师道的注意力却已经不在这上面,而是转到了洲际弹道导弹上。
“老钱。”
九月二十日的下午,林京山敲开了钱师道办公室的门。
“小林?”
钱师道抬起头,笑了笑,“你怎么来了?不用盯着卫星的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