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九在盯着，我过来找你聊聊。”林京山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钱师道。
钱师道接过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了林京山。
“来得正好，这个你看看。”
林京山接过去，翻开一看，是一份关于洲际弹道导弹的预研方案。
方案写得很粗，只是一个框架性的东西，但核心思路已经隐约可见——不是单纯的增加射程，而是在弹道设计上做起了文章。
“你这个思路，”林京山看了几页，抬起头看着钱师道，“跟传统的抛物线弹道不太一样。”
钱师道点了点头，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曲线。
“传统的弹道导弹，打出去是一条抛物线，上升段、太空段、再入段，轨迹相对固定，容易被预测和拦截。
我在想，能不能让弹头在再入段做一些机动？
不是直线下落，而是像打水漂一样，在大气层边缘跳跃几次。这样一来，飞行轨迹就变得不可预测了。”
林京山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顺着钱师道画的那条曲线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当然知道这个思路。
在后世，这个弹道被称为“钱氏弹道”，是钱师道的成名之作。但在1961年，这个思路还只是一个雏形，连钱师道自己都没有完全想清楚。
“理论上是可行的，但要实现，难度不小。”
林京山说，“首先是控制问题，弹头在大气层边缘高速飞行，气动加热严重，姿态控制极其复杂。
其次是材料问题，再入速度那么高，没有合适的热防护材料，弹头在半路上就烧毁了。”
钱师道点点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这条路一旦走通了，我们的导弹就能突破世界上任何反导系统，老米的萨德也不行。”
林京山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慨。在后世的历史上，钱师道的这个弹道思想直到几十年后才真正实现，但在这个时空里，也许能早一些。
“老钱，这个方向我支持你搞，需要什么资源，你只要开口，我尽最大努力去协调。”
“资源的事不急。”
钱师道笑了笑，“现在是预研阶段，先把理论模型做扎实再说，回头你把于民借给我搞几个月就行。”
“于民不行，氢弹的事离不开他。”
林京山摇了摇头，“换个人行不行？”
钱师道想了想，报了几个名字，都是404所导弹项目组的骨干。林京山琢磨一下，最后同意调几个人过去支援。
下午，404所在大会议室举行了子午仪二号星评审会，为了这次评审会，路远九带着卫星团队，整整准备了一个多月，光方案报告就写了二百多页。
“各位领导……二号星的主要改进有三个：
第一，星载时钟的精度从万分之二秒提高到万分之零点五秒；第二，天线增益再提高一分贝；第三，整星重量从一百五十公斤降至一百二十公斤，为后续的三号星留出余量……”
路远九站在投影幕布前侃侃而谈。
“路总师，精度提高到万分之零点五秒，你们用什么方案？”一位来自科学院的专家举手提问。
“我们采用了铷原子钟方案，核心器件是从瑞士进口的。林院长帮我们解决了渠道问题，首批十台已经到货，测试数据非常理想。”
林京山在一旁补充了一句：“原子钟的国产化也在同步进行，预计明年能拿出样机。二号星先用进口的，三号星争取用上国产的。”
评审会开了整整半天，最后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了方案。路远九收拾东西的时候，林京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案没问题，但执行的时候不要冒进。二号星是一号星的改进型，不是为了赶进度而赶进度。”
“嗯。”
路远九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院长，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林京山刚要走，又被路远九给叫住了。
“说。”
“最近收到一些情报，说米国那边也发射了导航卫星，比咱们晚不了多久……”
林京山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消息他不是不知道，但路远九能主动提出来，说明他意识到了问题的紧迫性。
“很好，既然他们也在搞，那我们更要加快进度，只有率先组网成功，才能掌握主动权。
而且，咱们的海军这几年发展很快，舰艇越跑越远，没有自己的导航卫星，出了远海就成了瞎子。”
路远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明白林京山的意思，导航卫星的竞争，本质上是大国之间的技术竞赛，输不起的。
接下来的日子，404所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
氢弹项目在罗布泊全面展开，子午仪二号卫星的研制也全面启动，洲际导弹预研在钱师道的带领下紧锣密鼓地进行。
林京山每天的电话响个不停，邵兵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404所院子里的槐树从枝繁叶茂到落叶纷飞，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十月中旬，钱师道那边有了新的进展。他带着团队完成了“钱氏弹道”的初步理论建模，计算结果比预想的还要理想。
如果这个弹道能够实现，中国洲际导弹的射程可以在不增加燃料的情况下提高百分之三十以上。
而且飞行轨迹更加复杂，几乎无法被现有的反导系统拦截。
钱师道把计算结果拿给林京山看的时候，林京山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钱师道，说了一句让钱师道印象深刻的话。
“老钱，你这个东西，再过五十年也是先进的。”
钱师道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但心里是高兴的。他知道林京山这个人不轻易夸人，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是真的认可。
但认可归认可，实现起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最后，林京山和钱师道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洲际导弹的预研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完成理论建模和关键技术攻关，预计需要一年时间。
第二阶段，进行缩比模型试验，验证弹道的可行性，预计需要两年时间。
第三阶段，转入工程研制，争取在1965年左右完成首飞。
这个时间表定得不算激进，但也不算保守。钱师道对这个时间表是认可的，他一向是个稳健的人，不喜欢赶工期，更不喜欢为了进度牺牲质量。
就在氢弹和洲际导弹齐头并进的时候，卫星那边又出了新的状况。十月底的一天深夜，林京山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披着衣服下床，拿起话筒，那边传来路远九急促的声音。“院长，一号星出问题了。遥测信号突然中断，联系不上了。”
林京山的心猛地一沉，但声音还是很稳。“什么时候的事？”
“十五分钟前。地面站连续三次呼叫没有回应，星上的遥测信号也消失了。”
“继续呼叫，每隔五分钟一次。我马上到所里。”
挂了电话，林京山快速穿好衣服，陈灵在炕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没事。”他随口应了一句，就匆匆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