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楼下的喧闹渐渐平息了。
林京山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走到楼梯口,正好碰见赵德汉从食堂方向过来,手里提着两个饭盒,看见他,笑嘻嘻地迎了上来。
“院长,今天食堂加菜,特意给您留出来的。”
林京山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竟然是一大份油亮红润的红烧肉,他笑了笑:“老赵,有心了。”
“嘿嘿,应该的。”
赵德汉搓了搓手,“院长,路总师的卫星上天了,咱们是不是该庆祝庆祝?”
林京山想了想:“行,等路远九他们从酒泉回来在搞。到时候你去搞两头猪,搞不到猪就搞羊,搞不到羊就搞鸡,总之让大家吃顿好的。”
赵德汉眼睛一亮:“得嘞!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林京山笑了笑,提着饭盒走出了办公楼。
三天后,路远九带人从酒泉回来了,为了表示对他们此行的敬意,林京山亲自到大门口去迎接。
“老路,辛苦了。”
“院长,我回来了。”
路远九从车上下来,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林京山看着他,心里一酸:“瘦了。回头让你食堂给你炖只鸡,好好补补。”
路远九笑了笑,没说话。他身后的郑卫国等人也从车上下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但眼睛都很亮。
“都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林京山对大家说,“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开会,总结卫星发射的经验教训。谁都不许迟到。”
众人应了一声,散了。
第二天上午的总结会开了将近四个小时。路远九坐在林京山旁边,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数据记录,从卫星转运到加注燃料,从点火到入轨,每一个环节都掰开了揉碎了讲。
“最大的问题是遥测信号在上升段有一次中断,持续了七秒钟。”
路远九指着数据图表,“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要出事了,后来发现是地面接收设备的滤波器漂移,不是卫星的问题。”
林京山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地面设备的问题,你跟基地那边沟通,让他们整改。卫星本身呢?有没有发现什么隐患?”
“星载时钟在入轨后的第三天,误差突然增加了万分之零点三秒,后来自己又恢复了。”
路远九翻到另一页数据,“我们分析可能是温度变化引起的,但不确定。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继续跟踪。”
林京山说,“这颗卫星的设计寿命是一年,在这一年里,所有的数据都要记录在案。下一颗卫星,要把这一颗暴露出来的问题全部解决。”
……
散会后,林京山把路远九单独留了下来。
“老路,卫星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路远九想了想:“我想把团队的核心力量转到第二代卫星上。子午仪一号只是个验证星,真正实用的导航系统,至少需要三颗以上的卫星组网。我想先把方案拿出来。”
林京山点了点头:“可以。但你也要留出精力,盯着一号星的运行。这颗卫星在天上飞一天,咱们就一天不能放松。”
“明白。”
四月底,赵德汉张罗的庆功宴终于搞成了。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只盯着猪,而是多管齐下——猪搞了一头,羊搞了两只,鸡搞了十几只,还弄了几条鱼。
食堂的大师傅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炖肉的炖肉,烤羊的烤羊,到中午的时候,整栋楼都是香味。
食堂里摆了二十张桌子,不光有404所的人,还邀请了国科委和二机部的几位领导。
杨卫国来了,荣总派了秘书来,连邹玉之都让人送来了一箱茅台。
林京山站在前面,手里端着一杯酒,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同志们,”他清了清嗓子,“今天这杯酒,敬路远九同志,敬卫星项目组的全体同志。子午仪一号上天了,你们是功臣。”
路远九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院长,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干的……”
“行了行了,别谦虚了。”林京山笑着打断他,“来,干了。”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开始后,食堂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划拳,有人唱歌,有人喝多了抱着同事哭。林京山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到路远九那桌的时候,路远九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拉着他的手不放。
“院长,”路远九舌头都大了,“您说,咱们能不能上月球啊?”
林京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先把我弄的导航卫星搞好了,再说上月球的事。”
“行!”路远九一拍桌子,“搞好了导航卫星,我就搞月球卫星!”
听到他如此的豪言壮语,众人哈哈大笑。
五月,氢弹研制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全尺寸热试验的准备。
所谓的全尺寸热试验,就是用真正的核材料、真正的结构、真正的引信,进行一次完整的核爆炸。
这是氢弹研制路上的最后一道关,也是最难的一道关。
于民的压力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说话的速度也比以前快了,有时候跟人讨论问题会突然走神,整个人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林京山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但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这个阶段谁都帮不了于民,只有他自己能帮自己。
五月中旬的一天,于民来到林京山的办公室,脸色很难看。
“院长,出问题了。”
林京山放下手里的笔:“说。”
“引信的三套冗余方案,我们在做联调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电子式引信会受到机械式引信的电磁干扰,在特定条件下会误触发。”
林京山皱了皱眉:“概率多大?”
“不好说。我们在实验室模拟了五百次,触发了一次。概率大概是千分之二。”
“千分之二?不低了。”
林京山站起来,走到墙上的白板前,拿起笔,“你把两种引信的工作原理画出来,我们看看干扰源在哪里。”
于民走过去,在白板上画了两个框图,一边画一边解释。林京山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机械式引信的一个部分说:
“这里,机械触点在动作的时候会产生电弧,电弧的电磁辐射会干扰电子引信的敏感电路。你把机械引信加上屏蔽罩,再把电子引信的敏感电路重新布局,远离干扰源。”
于民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可以!我回去试试。”
“等等。”林京山叫住他,“你回去之后,先别急着改,把方案写出来,我看看再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