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民走后,林京山在白板前站了很久。
千分之二的误触发概率,意味着每五百次引信动作就会有一次不该触发的时候触发了。这个概率放在常规武器上也许可以接受,但放在氢弹上,绝对不行。
氢弹这东西,要么不炸,要炸就必须是在要求它炸的时候炸。
提前炸、延迟炸、不炸、误炸,任何一种情况都是灾难。
如此想着,他拿起板擦,把白板上的图擦掉,然后又重新画了一个引信方案。
既然三套冗余不够,那就五套。
五套冗余,采用不同的物理原理,互不干扰。一套是机械式、一套是电子式、一套是光学式、一套是化学式、一套是气压式。
五套同时工作,任何一套触发都会起爆,但每一套都不会干扰其他套。
这个方案,他之前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因为它太复杂了,复杂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但现在看来,不过分。
他把方案写在一个笔记本上,锁进了抽屉里。
打算等时机成熟了,再交给于民。
就在氢弹项目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南京电子研究所的顾云帆又打来了电话。
“林院长,我们成功了!”
电话那头,顾云帆的声音几乎是在喊,“雷达的探测距离到了三百二十公里,超过了设计指标!前置放大器用了您给的电路图,噪声系数做到了一点八,比您说的二还低!”
林京山把话筒拿远了一点,等他喊完了才放回耳边:“恭喜啊顾所长,什么时候能定型?”
“下个月。部队的试用反馈很好,说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用的雷达。林院长,南京所全体同志让我向您表示感谢……”
“顾所长,”林京山打断他,“不用谢。你能把这颗雷达成出来,就是对国防最大的贡献。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批量生产之后,质量不能降。每一台雷达都要达到样机的水平。”
“您放心!我亲自盯着,出一台测一台,不合格的不出厂。”
六月中旬,闵地那边又来了消息。
这次不是杨南笙,而是基地的首长亲自打来的电话。电话的内容很简短——某国的一架高空侦察机抵近领海线侦察,导弹营的战备雷达在二百八十公里的距离上就锁定了目标,迫使对方掉头返航。
“林院长,”首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们的导弹,把鬼子的胆都吓破了。”
林京山半开玩笑的说道:“首长,导弹是拿来打的,不是拿来吓人的。如果对方再次侵犯领空,我建议该打就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知道。但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林京山没有说话。他明白首长的意思,有些事,不是基层部队能说了算的。
挂了电话,他走到地图前,在东南沿海的位置上看了一会儿。
防,是防不住的。只有让对方知道,来了就要挨打,才能真正防住。
但这话,他现在不能一直说。
又过了几天,时间来到六月底,林京山被请去了西山别院。
邹玉之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坐在书房里,棉签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小林,来,吃西瓜。”邹玉之指着盘子,“XJ来的,甜得很。”
林京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甜。
“卫星的事,办得不错。”
邹玉之也拿起一块西瓜,一边吃一边说,“上面很高兴。说,子午仪一号上了天,中国的导航问题就有盼头了。”
“玉之先生,子午仪一号只是个验证星,真正要形成导航能力,至少还需要两三颗星组网。”
林京山放下西瓜,擦了擦手,“我准备明年再打一颗。”
邹玉之点了点头:“该打就打,该花就花。钱的事你不用操心,随身听那边的利润分成,够你们用的。”
林京山笑了:“您倒是大方。”
“不是大方,是值得。”
邹玉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祥,“小林,你这个人,做事稳当,不冒进,也不保守。404所交给你,我放心。”
林京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
“对了,”邹玉之忽然换了个话题,“氢弹的进度怎么样了?”
林京山没有报喜不报忧,而是把当前面对的困难都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足足说了二十分钟。
“需要什么支持吗?”邹玉之听完后问道。
“暂时不需要。”林京山摇了摇头,“于民他们有信心可以攻克。”
邹玉之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小子,永远都是这副德性,什么都不跟我要。”
“不是不跟您要,是时候没到。”林京山也笑了,“等时候到了,您不给都不行。”
“哈哈……”
邹玉之仰头一笑,两人又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卫星聊到导弹,从导弹聊到氢弹,从氢弹聊到国际形势。
邹玉之说话很有分寸,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提,但林京山还是从他的只言片语中,还是捕捉到了一些信息。
某些地方,不太平啊。
从西山别院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林京山没有回所里,而是直接回了家。陈灵正在厨房做饭,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见林京山进来,晓华第一个冲过来,抱着他的腿不放。
“爸爸,老师说咱们国家的卫星又上天了?”
“是的,”林京山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你个小丫头倒是什么都知道。”
“好厉害啊!”
晓华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
晓中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了林京山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但嘴角微微翘着,显然也很高兴。
林京山把晓华放下,走到晓中身边,看了看他的作业本:“数学?”
“嗯。”晓中点点头,“应用题。”
林京山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道题:“这道题你做得不对。你再读一遍题目,看看漏了什么条件。”
晓中重新读了一遍题目,忽然“啊”了一声,拿起橡皮把答案擦掉,重新算了一遍。
这次算对了,他抬起头,看着林京山,眼里满是佩服。
“爸爸,你真厉害。”
林京山摸了摸他的头:“不是我厉害,是你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