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一天，林京山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邵兵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
“院长，陈院长来了！”
“陈院长？哪个陈院长？”
“哈军工的陈上先院长！”
林京山腾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只见走廊里，陈上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
“陈院长！”
林京山迎上去，握住了陈上先的手使劲摇了摇，“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陈上先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林京山的肩膀。
“小林，哦不对，现在应该叫林院长了！好几年没见，你瘦了！”
“您也瘦了，”林京山笑着把他让进办公室，“不过风采依旧！”
这几年，陈上先一直在哈军工操劳着国防建设，头上确实爬满了白发，脸上的皱纹也见多，不过精神头非常好。
声音洪亮，腰板笔直，雷厉风行的作风比一些年轻人还利落。
“坐，坐。”林京山给他倒了茶，“这位是？”
陈上先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这是刘振华，哈军工飞行器设计系的副主任，跟着我一起过来的。
振华，这位就是我跟你们经常提起的林京山同志，404所的所长，咱们国家航空航天的奠基人。”
刘振华恭敬地鞠了一躬：“林院长，久仰大名。”
林京山和他握了握手，让他坐下。三个人寒暄了几句，陈上先的来意就浮出了水面。
“小林，我这次来，是有事求你。”
陈上先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哈军工那边，我们在搞歼-8……”
林京山点了点头。
歼-8的事他听说过，是哈军工在歼-6的基础上自行研制的一款高空高速截击机，设计方案早在六一年就提出了，但进展一直缓慢。
“遇到什么难题了？”
“嗯。”
陈上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图纸和文件，摊在桌上，“这是资料，你看看吧，我们搞了两年进展缓慢啊。”
林京山也不矫情，拿起图纸看了起来。
歼-8的方案他很熟悉，毕竟后世的记忆里，这款飞机是中国航空工业的里程碑。但眼前的这个方案，和后世的歼-8不太一样，差距有点大。
“双发动机，机头进气，大后掠角，这个思路是对的。”林京山指着总体布局图，“但你们这个机翼的设计有问题。”
“什么问题？”
“翼型太厚了。歼-8的设计目标是两倍音速，这个翼型的厚度太大，激波阻力会显著增加。最大速度能到一点七马赫就不错了，两点零根本达不到。”
刘振华在旁边忍不住插话：“林院长，我们计算过，这个翼型的激波阻力系数是零点零一五……”
“零点零一五是理论值。”
林京山打断他，“实际飞行中，由于表面粗糙度和制造公差的影响，这个系数至少会增大到零点零一八。
再加上其他因素，最大速度能到一点七就算好的了。”
刘振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陈上先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林京山没有在意，继续看后面的图纸。发动机的安装、进气道的位置、起落架的收放机构……他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
“还有这个问题。”
他指着进气道的位置，“机头进气，这个方案在亚音速和跨音速时没有问题，但在超音速飞行时，进气道的激波会严重干扰进气流场，导致发动机推力下降。”
“那您的建议呢？”刘振华这次没有反驳，而是虚心的求教。
“改两侧进气。”
说着，林京山便在纸上画了个草图。
“机头改成雷达罩，进气道放在机身两侧。这样既能保证超音速进气效率，又能给雷达留出空间。”
刘振华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觉得这个改动太大了。但陈上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京山的草图，若有所思。
“小林，你说得对。”
陈上先忽然开口，“我们之前也想过两侧进气，但总觉得改动太大，周期太长，就一直拖着。现在看来，拖不下去了。”
“拖不下去就改。”
林京山说，“陈院，我跟您说句实话，歼-8这个项目，方向是对的，但技术路线需要调整。
你们现在的方案，是拿歼-6的思路去套歼-8，这不合适。
歼-6是跨音速飞机，歼-8是超音速飞机，两者的设计要求、技术难点、研制方法都不一样。”
刘振华忍不住又开口了：“林院长，您说的这些我们都懂。但我们的条件有限，经费有限，时间也有限。如果推翻重来，至少还要耽误一年时间。”
林京山看着他，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小刘，你知道歼-6从设计到首飞用了多久吗？”
刘振华愣了一下：“两年？”
“一年半。”
林京山说，“那时候，我们的条件比你们现在差得多。没有计算机，没有风洞，没有经验。但我们有决心，有方向，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
“歼-8比歼-6难，这是事实。但难，不是不做的理由。你们现在卡住了，不是因为条件不够，是因为方向没找对。只要方向对了，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刘振华沉默了。
陈上先站起来，伸出手：“小林，谢谢你。你这一番话，让我茅塞顿开啊。”
林京山握住他的手：“陈院，你我之间不用说谢。歼-8搞出来了，中国的天空就多了一道屏障。这是咱们共同的愿望。”
中午，林京山在食堂请陈上先和刘振华吃饭。赵德汉亲自下厨，炒了几个拿手菜，还开了一瓶茅台。
席间，陈上先喝了不少酒，话也多了起来。他讲起哈军工这些年的事，讲起那些年轻的学生，讲起歼-8项目组的艰难。
“……刘振华他们，三年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有个学生，结婚那天还在实验室，新娘子到门口来接他才走。”
林京山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搞技术的人，哪一个不是这样？他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陈灵怀孕的时候，他在盛海高青霉素，没陪过一次产检，后来还差点因为难产一尸三命。
这些事情，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在后怕。
“老陈，我敬你一杯。”林京山举起酒杯，“为了哈军工，为了歼-8，也为了那些为了祖国航空事业拼命的人。”